第112章 卑微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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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朝,謝臨淵在太和殿上親手斬了兩個貪墨的戶部官員。
不是命人拖出去斬——是親自拔了侍衛的刀,從左肩斜劈到右腰。龍袍上濺了一大片血。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人敢擡頭。
李玉用帕子替他擦手上的血,他一把揮開。
"以後戶部的賬,朕親自查。誰再敢在赈災糧上動手腳——"他把刀往地上一掼,刀尖紮進金磚縫裏,嗡嗡地響。"這就是下場。"
退朝後他沒有去禦書房。龍袍沒換,手上的血沒洗乾淨——指甲縫裏還嵌着暗紅色的血漬。他穿過長廊的時候碰到了李玉,說了一句話。
"端盆熱水來。"
然後推開了寝殿的門。
殿內很安靜。燭火已經換了新的,燈芯燒得很穩,把帳幔上那條金龍照得忽明忽暗。帳幔半垂着,漏進幾縷昏黃的光,落在床沿上。晏辭靠坐在床頭,雙腿伸在錦被外頭。
那雙腿瘦得吓人。小腿肚上泛着青紫的水腫,皮膚撐得發亮。腳踝處玄鐵鎖環磨出的傷口昨晚又破了,紗布上洇着新鮮的血痕,周圍腫了一圈,皮肉繃得幾乎透明。
謝臨淵端着熱水走進來。
他剛在朝堂上砍完人。玄色龍袍上那一片血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領口的金線繡龍還是亮的。冠冕上的玉旒輕輕搖晃,珠子碰珠子,清脆的聲響。這個大啓朝最有權勢的男人,方才還在太和殿上讓滿朝文武魂飛魄散,這會兒放下銅盆,在龍床邊彎下腰,單膝跪了下去。
他的膝蓋碰到金磚的時候,身上的龍袍散了開來,鋪在地上——玄色的緞面上繡着五爪金龍,此刻被壓在膝蓋下面,金線碾在磚縫上,龍的眼睛對着地面。大啓朝的皇帝跪在自己的寝殿裏,面前是一個被他用鐵鏈鎖在床上的囚犯。
"別碰。"晏辭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謝臨淵的手指頓了頓。
他沒擡頭。只把手伸進熱水裏試了試水溫——太燙了,加了一瓢涼水。然後再試——剛好。他擰了條帕子,将溫熱的帕子覆在晏辭水腫的小腿上,隔着帕子一點點按揉。力道很輕,輕到像是在撫摸一件燒制失敗的瓷器——明明已經裂了,但舍不得扔,只能用指尖一點一點地把碎片按住,假裝它還能盛水。
"太醫說了,你這腿得揉開淤血,不然以後下不了地。"
"臣本來也下不了地。"晏辭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秋天午後結冰的水面,沒有波紋,沒有溫度,"陛下鎖着臣呢。"
謝臨淵手上的動作停了。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了。從第一天鎖上铐子開始,晏辭就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是恨——恨是有溫度的,是熱的。這個語氣連冷都算不上,是非人的。像一扇被風吹開的窗戶,咯吱咯吱地響,但裏面什麽都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揉。
熱水換了三盆。第一盆清水,第二盆加了艾草,第三盆沖掉藥味。每盆他都先用手指試過溫度才往晏辭腿上放。手法很生疏——太醫那種推拿他學不會,力道忽輕忽重,按到xue位上晏辭的腿會輕微抖一下。他一抖,謝臨淵的手就跟着停。
"疼?"
"不疼。"
他不信。但他沒有辦法讓晏辭說真話。晏辭已經很久沒有跟他說過真話了——不對,晏辭已經很久沒有跟他說過任何有意義的話了。全是"臣知道了""臣沒事""臣不想吃"。這些不是回答,是堵嘴的磚頭,一個字一塊磚,把他往牆外面推。
他揉着揉着,乾元信香不受控制地散了出來。
不是他故意的。乾元的信香控制不了。他自己聞不到,但他知道它散出來了——鋪在地上的龍袍袍角輕輕掀動了一下。那是他的信香,冷冽的、帶着雪松和墨香。以前在國子監的時候,晏辭說它"聞着像大雪天禦書房的窗臺"。那時候兩個人還只是同窗,什麽事都還沒發生。
現在他的信香鋪滿了整間寝殿,像一個無聲的懷抱把晏辭裹住。乾元信香對坤澤有本能的安撫作用——但它影響不了靈魂。
晏辭的身體确實放松了。緊繃的肩膀微微往下掉了半寸,攥着被角的手指松開了。但他的眼睛——那雙讓國子監老祭酒誇過"目若寒星"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瞳孔沒有放大,眼神沒有聚焦,連往謝臨淵的方向偏半寸都懶得偏。
信香能撫慰身體,但修不好已經碎掉的魂。
謝臨淵看着他這雙空洞的眼睛,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把手裏的帕子撂進銅盆裏,起身去櫃子裏取藥膏。藥是太醫院最好的金瘡藥,裏頭加了珍珠粉和鹿茸。他擰開瓷蓋,蘸了一點,蹲下身塗在晏辭腳踝的傷口上。
傷口很醜。不是那種還在流血的新傷,是反複化膿、反複結痂、反複磨破之後留下的爛瘡。邊緣發白,中間暗紅,像是被蟲蛀過的花瓣。他的手指在傷口上停了一下——不是因為惡心,是因為疼。不是傷口在疼,是他自己在疼。他恨這道傷口,因為這是他親手鎖上去的铐子磨出來的。他也可以親手把铐子摘了,但他不敢。
晏辭的腿輕微地抖了一下。
"疼?"謝臨淵擡眼看他。
"不疼。"
他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塗完藥,把紗布一圈圈纏在傷口上——不能太緊,太緊了勒血液;不能太松,太松了會滑。纏了三圈,打了個結,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在床邊坐下。寝殿裏很安靜,只有外頭偶爾傳來宮人走過廊下的腳步聲。
他忽然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小幾上。紙包不大,裹了三層——最外面是油紙,中間是糯米紙,裏面包着四塊桂花糕。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糕還是溫的,桂花蜜的甜香飄了出來,把藥味蓋下去了大半。
"朕給你帶了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說,"你以前最愛吃。"
這是他下朝之後親自騎馬去城南買的。沒帶護衛,沒帶太監,一個人排了一炷香的隊。現在他捧着桂花糕坐在床邊,那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晏辭。"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吃一口,就一口。"
"臣不想吃。"
"你不能總這樣。你懷了身子,不吃東西,孩子怎麽辦?"
"孩子。"晏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陛下放心,臣會替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的。臣答應過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活人。謝臨淵的手指攥緊了。他把桂花糕放在小幾上,低頭看着自己膝蓋上的龍袍——那片暗紅色的血漬已經乾了,結成一片硬殼。他忽然俯下身,一手撐在晏辭身側,低下頭,将額頭抵在了晏辭的膝蓋上。玄色的龍袍鋪散在錦被上,寬肩窄腰的身形彎下去,彎成了一個不該出現在帝王身上的弧度。這個在太和殿上讓滿朝文武魂飛魄散的男人,此刻像個找不到路的孩子,把額頭埋在一個囚犯的膝蓋上。
"阿辭,你恨朕。"他說,不是問句。
晏辭沒回答。
"朕知道。"他的聲音悶悶的,悶在晏辭的膝蓋上,聽不清,但帶着一種讓人發顫的顫音,"你恨朕,你怨朕,你想殺朕。朕都知道。"
他擡起頭,眼眶紅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絲,眼珠周圍那圈金色紋路在燭火下發亮——那是十七歲高燒留下的,只有靠得極近才看得到。
"但朕不會放你走。"謝臨淵的語氣又變回了那種不容置喙的強硬,但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這輩子,你只能待在朕身邊。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晏辭終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秋風掠過水面,連漣漪都不起一個。然後他開了口。
"陛下說過了。"
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謝臨淵在床邊坐了很久。他把桂花糕重新用油紙包好——還有四塊,一塊沒動。他把油紙包放在小幾上,用手背貼着碗壁試了試藥的溫度,發現涼了,又讓影一重新煎了一碗。
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李玉在殿門外輕聲禀報說晚膳備好了。謝臨淵沒應聲,又坐了一會兒,才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晏辭還靠在床頭,眼睛閉着,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輕得随時會斷掉。他右手疊在左手下面,擱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是有意識的,是身體自己放的。坤澤護胎的本能比骨頭還硬。
"你好好歇着。"謝臨淵說,"朕明日再來。"
門關上了。
殿內只剩下晏辭一個人。過了許久,他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帳幔。帳幔上繡着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沖着他。他把右手從小腹上挪開,放到鼻子前面——指尖上還殘留着謝臨淵的信香味。他的身體還記得這個味道,曾經是他最熟悉的、最安心的味道。現在它只是一個提醒,提醒他鎖住他的是誰,把他變成這副模樣的是誰。
他伸出手,覆上小腹。那裏已經微微隆起了。他的手很涼。信香能撫慰身體,桂花糕能填飽肚子,熱水能揉開淤血——但這些東西都修不好一個已經碎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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