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哀求
關燈
小
中
大
入了秋,夜裏涼。晏辭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
七個月是什麽概念——翻不了身,彎不了腰,連側躺着喘氣都要分成三段。肚子像個秤砣墜在身前,墜得他連腳上的銀铐都看不見了。裏頭那個東西從早踢到晚,踢肋骨,踢膀胱,踢得他夜不能寐。
小腿水腫從膝蓋往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像灌了水的羊皮袋。腳踝上的玄鐵鎖環早就嵌進了肉裏,傷口反複化膿,邊緣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周院判說是血運不暢,再不摘铐子這雙腳遲早要廢。太醫建議了三回,謝臨淵猶豫了三回,回回都是同一句話:"再等等。"等晏辭的肚子大到跑不動了。可他不知道,等到那個時候腳就真的廢了。
這夜又疼醒了。
不是尋常的疼——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絞痛,像有人攥着腸子使勁擰,擰完一圈又反向擰。他蜷在龍床上,肚子太大蜷不緊,只能側身把膝蓋往胸口頂,肚子裏的孩子抗議似的猛踹了他三腳。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貼在身上涼得刺骨。嘴唇早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裏彌漫,和胃裏反上來的酸水混在一起,又苦又澀。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單,指節泛白,另一只手護着肚子——坤澤的本能,疼到極致的時候身體自動把最重要的東西護住了。
外頭守夜的宮人聽見動靜,慌慌張張跑去報信。
沒一會兒,殿門被猛地推開。謝臨淵披着件外袍沖進來,頭發沒束好,幾縷碎發散在額前。看見晏辭的樣子,臉色瞬間變了——那種變不是擔心,是害怕。他上過戰場,見過死人堆成山眼皮都沒跳。但晏辭這個樣子他沒見過。
"怎麽了?哪兒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麽。
晏辭說不出話。嘴唇抖得太厲害,牙齒碰不到一起。身體已經分不清哪個部位在疼了,全身的神經都被捅開了,一起往腦子裏送信號。
謝臨淵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滾燙。不是發燒的燙,是疼出來的虛汗把體溫帶跑了。他又去碰晏辭的肚子,手剛放上去,肚子底下的皮膚硬得像石頭——宮縮。不是真正的臨盆宮縮,是孕晚期身體在提前準備的時候偶爾會出的假信號,但疼的程度不比真的弱。晏辭猛地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嗚咽。
"太醫!"謝臨淵扭頭沖外頭吼,嗓子都劈了——那聲吼不是憤怒,是恐懼。他上過戰場,見過死人堆成山,眼皮都沒跳過。但此刻他的手在抖——按在晏辭肚子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肉眼可見地發顫,"傳太醫!"
"別……別叫……"晏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像是被風吹碎的薄冰,"臣……臣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謝臨淵的聲音壓着怒意,但更多的是慌——是那種在戰場上看到旗倒了之後才會有的慌。他俯下身,把晏辭連人帶被子摟進自己懷裏,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個被噩夢吓醒的孩子。"阿辭,你忍着點,太醫馬上就到。"
晏辭靠在他懷裏,渾身打顫。謝臨淵的胸口很暖——乾元的體溫天生比坤澤高半度。他疼得渾身發冷,這點熱度像一根從懸崖邊上伸過來的繩子。他把臉埋進謝臨淵的中衣裏,聞到了雪松和墨香的味道。這個味道他曾經安心過,後來恨過,此刻疼到極致——腦子已經沒有餘力去分辨了。
太醫還沒來。疼痛卻一陣緊過一陣。晏辭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只能吸到一半就被疼卡住了,再吸,再卡住。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昏過去——昏過去之後謝臨淵會做什麽,他不敢想。上次他昏過去一次,醒來之後滿宮都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被他牽連的人的血。
就在意識要被疼吞掉的最後一瞬,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謝臨淵的衣袖。
抓得那麽緊,指節都白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抓過任何人。
"謝臨淵……"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下來——不是委屈的淚,是疼到了極限、身體自動崩潰的那種生理性的淚,"我替你……替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謝臨淵渾身一僵。他把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晏辭睜開眼。眼眶紅得厲害,裏頭全是淚,濕漉漉地望着他。那個永遠清冷、永遠不肯低頭的晏辭,此刻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張着嘴,拼命喘氣,拼命哀求。他不是在跟皇帝說話——他是在跟國子監槐樹下那個少年說話,是在跟那個曾經替他擋過半句話的人說話。他把這輩子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底線,都攥在這一句話裏了。
"求你……放我出宮……"聲音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像從嗓子眼裏摳出來的碎石子,"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躲了……你讓我去哪兒都行,江南也好,塞外也罷……我只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他說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謝臨淵的衣袖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痕。
謝臨淵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着晏辭。那人臉色白得像紙,額頭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眼睛卻亮得吓人——裏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徹徹底底的、走投無路的絕望。比恨更可怕。恨有方向——對着誰射出去就完了。絕望沒有方向,是把人整個吞下去的、無聲無息的、連骨頭渣都不吐的深淵。
"晏辭。"謝臨淵的聲音沙得厲害——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叫的是"晏辭",不是"阿辭"。在國子監,他叫阿辭。當皇帝,他叫阿辭。把人鎖在床上,他還是叫阿辭。但此刻他叫的是"晏辭"。因為那個叫阿辭的人已經碎在地上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晏辭——一個被折磨到叼着最後一口氣也不肯咽下去的人。"你說什麽?"
"我說……讓我走……"晏辭抓着他衣袖的手還在抖,抖得連衣料的褶皺都在跟着顫,"等你……等我把孩子生下來,你放我走……我求你了……"
寝殿裏死一樣的安靜。
外頭的更鼓敲了三響,遠遠傳來,悶悶的,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謝臨淵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他盯着晏辭,嘴唇動了動——想說不行,想說你是朕的,想說你這輩子哪裏也去不了。但這些話一個字都出不來。因為他看見晏辭的眼睛裏除絕望之外還有一絲微弱的期盼。像一盞快滅的燈,燈芯已快燒沒了,還有最後一滴油賴在裏頭不肯乾。他不答應,那滴油就沒了。
他的手指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指甲嵌進掌心——不疼。這點疼跟心口那道口子比,不算什麽。
過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桂花被夜風刮落了一層,久到更鼓又敲了四下。
"好。"他說。
晏辭的呼吸猛地一滞。那雙被淚泡腫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先是不信,然後是不敢信,然後是不知道該怎麽信。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有人遞了根繩子過來,他不敢接,怕一接繩子就斷了。
"只要你平安生下龍嗣,"謝臨淵的語氣平靜,平靜得不像他——像是在背一道他提前寫好的聖旨,每一個字都在往自己心口紮,"朕放你走,絕不食言。"
晏辭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滑進鬓發裏——這一次不是疼出來的淚,是終于等到了什麽之後才流的淚。他松開了抓着謝臨淵衣袖的手——那只手已經攥了太久,松開的時候手指僵成了鈎狀,一時半會兒直不回來。他慢慢閉上眼睛,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枕頭上。
謝臨淵還摟着他,沒有松手。懷裏這副身軀輕得不像一個懷了七個月的活人——沒有肉,沒有力氣,只剩一層皮包着骨頭和胎。骨頭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硌。那是晏辭的鎖骨。
太醫終于來了。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號脈、開方、煎藥,忙成一團。周院判把完脈松了一口氣——不是早産,是孕期過度虛弱引發的假性宮縮。開了安胎的方子,加了三錢杜仲,囑咐不可勞累、不可受涼、不可憂思過度。
謝臨淵站在床邊,看着太醫們忙碌,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懂。
只有他自己知道,說那句"好"的時候,他心口像被刀絞了一樣疼。他親手在晏辭面前鋪了一條路,告訴他走到頭就能離開——但他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是一堵牆。
但他說了。因為他知道,不給晏辭一個盼頭,這個人随時會碎掉。等到晏辭發現他在撒謊的那一天——他寧可他碎在自己手裏,也不要他在安胎藥沒喝完之前就碎在龍床上。
太醫退下了。謝臨淵把晏辭的被角掖好,看着他含着參片昏睡過去的側臉。燭火照出顴骨下兩道深深的陰影——那裏以前是肉,現在只剩骨頭。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在離臉半寸的地方停了。然後收回去,攥成拳。站起身走出寝殿。門口的銀杏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他沒有回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