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太後硬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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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預産期沒幾日了。
晏辭整個人腫了一圈。手腳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小腿的皮膚繃得發亮,像灌了水的羊皮袋。腳踝上的舊傷比之前更嚴重了,玄鐵鎖環嵌進肉裏,邊緣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太醫說再拖下去怕是要爛到骨頭,但謝臨淵就是不肯解開那副腳铐。理由還是那句話:"等生了再說。"
晏辭已經不問了。問也沒有用。他每天靠在床頭,偶爾翻兩頁話本,偶爾看看窗外——銀杏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樹枝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冬天快來了。
這天午後,雲溪端着藥碗進來。晏辭正靠在床頭閉着眼歇息,被子拉到胸口,左手擱在隆起的肚子上。七個多月了,肚皮撐得薄薄的,隔着衣服都能看見孩子在裏頭翻身的輪廓。
"公子,該喝藥了。"
晏辭睜開眼,接過碗。藥苦得舌根發麻,但他眉頭都沒皺,一口氣灌了下去。把碗還給雲溪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碗底剩的那點藥渣晃了晃。
"公子,您手——"
"沒事。就是沒力氣。"
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腳步聲很雜,不像平時宮人走路那麽輕。先是李玉慌張的聲音:"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陛下吩咐過,寝殿任何人不得擅闖——"
"讓開!"
一個威嚴的女聲冷冷響起,壓着怒意。緊接着是嬷嬷推搡李玉的聲響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殿門被"哐"地一聲推開。
太後一身鳳袍,滿頭珠翠,身後跟着四五個大宮女和嬷嬷,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她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在慈寧宮聽宮人嚼舌根,說皇帝在寝殿藏了一個人,日夜鎖着,大着肚子。她起初不信——她的兒子雖然性子冷了些,但不是那種人。可宮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腳铐,銀鏈,安胎藥,太醫三天來一次。她越聽越心驚,終于忍不住闖了進來。
一進門,她就直直看向龍床。
床幔半垂着。
晏辭被這陣仗驚得撐起身子,看見來人,瞳孔猛地一縮。
太後也看見了他。
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瘦了許多、蒼白了許多,顴骨撐着皮膚,眼窩深深陷下去,但她認得。國子監歲考頭名——那個站在禦前從容不迫應對策問的青年,那個身穿白衫手持書卷、在東宮陪她兒子讀了三年書的伴讀。她曾經在禦花園碰見過他。那天他正蹲在地上替一個小太監撿散落的書卷,站起來的時候沖她笑了一下,說"太後娘娘萬安"。聲音乾淨得像冬天的日光。
鎮國将軍府那個"病逝"的嫡長子。晏清。不對——晏辭。
她愣在原地,手指開始發抖。她看看晏辭的臉,又看看他隆起的肚子,再看看床上堆着的安胎藥碗和太醫開的方子,最後目光落在錦被外露出的那條銀鏈上——從玄鐵腳铐延伸出去,鎖在床頭的雕花玉柱上。铐子內側的皮墊早就磨爛了,露出裏面的鐵質直接貼着皮肉。腳踝上的傷口發黑化膿,紗布上洇着新鮮的血清。
她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你——"太後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你是……晏辭?"
晏辭沒說話。他默默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蓋好。大着肚子靠在床頭,臉色金紙一般,左腳踝上那副玄鐵腳铐在錦被外露着,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謝臨淵呢?"太後問,聲音拔高了八度,尖得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叫謝臨淵過來!"
謝臨淵趕到的時候,太後正站在寝殿中央,渾身發抖。她已經把屋子掃了一圈——桌上堆的藥方,牆角摞的藥罐,銅盆裏還沒來得及倒掉的洗傷口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層淡紅色的血絲。一切都明明白白擺在那兒。
她的兒子,大啓朝的皇帝,把一個坤澤鎖在床上,像養畜生一樣。還讓人家懷着孕。
"你——"太後轉過身,指着剛跨進殿門的謝臨淵,聲音尖得變了調,"你瘋了?!"
謝臨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太後,又看了看床上的晏辭。晏辭低垂着眼,像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不,不是無關,是已經麻木了。太後的闖入對他來說不過是籠子外頭又多了一個人往裏頭看,多一個人罵謝臨淵是瘋子。他聽夠了。
"母後。"謝臨淵的語氣平靜,"這是朕的事,您別管。"
"你別管?"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你把人家鎖在床上,大着肚子!他是你同窗!他曾經在東宮陪了你三年!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玩物!你怎麽能——你怎麽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你父皇在天有...
"母後!"謝臨淵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已經開始泛紅,"您不認識他。您不知道他做過什麽。"
"朕認識!"太後厲聲道,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是晏家的大公子,是當年在東宮陪你讀書的伴讀,是國子監歲考頭名!他是個有骨氣有才華的青年,不是被你鎖在床上生孩子的畜生!"
她說到這兒,聲音忽然哽咽了,手指指着床上的腳铐,抖得像風裏的枯枝。
"臨淵,你是皇帝,你是大啓的君主——你把他放了。立刻把鏈子解開。放人家走。他這個樣子,再不治腳就廢了——"
"不放。"
謝臨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寝殿都安靜了。連太後身後的嬷嬷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床前,站在太後和晏辭之間,背對着太後,面朝着龍床。他的影子落在晏辭的被子上,遮住了那條銀鏈。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紅得駭人,眼底是一種太後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純粹的、不計後果的瘋狂。
"母後。他若死了,朕便拉着大半個大啓給他陪葬。"
太後渾身一震,倒退半步。
"你——你說什麽?"
"朕說,"謝臨淵一字一頓,"晏家的流放地,蘇家的天牢,國子監上下,太醫院,禦林軍——只要他死,朕就讓這大半個天下的人都下去陪他。"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所以母後,您最好別碰他。您碰他一下,他就會受驚。他一受驚,身體就不好。他身體不好,萬一出了什麽事——"
"謝臨淵!"太後尖叫起來,聲音劈裂了,帶着一種母親看着兒子跳崖的絕望,"你簡直瘋了!你是個瘋子!你是大啓的皇帝,你不是一個為了一個人能毀掉江山的瘋子!"
"朕是瘋了。"謝臨淵平靜地說,"從他第一次騙朕逃跑的時候,朕就瘋了。"
太後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劇烈起伏着。她張了張嘴,想罵,想哭,想一巴掌打醒這個瘋兒子。可她看着謝臨淵那雙眼睛——那雙猩紅的、偏執的、毫無理性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是一時沖動。不是憤怒,不是占有欲——是瘋。是骨子裏爛掉的、從根上就開始瘋的瘋。她打不醒的。
過了很久,太後緩緩閉上眼,兩行淚滑下來。
"你……你會遭報應的。"她說。然後轉過身,在宮女嬷嬷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殿門關上後,她在外頭站了很久。銀杏樹的枯枝在風裏搖晃,刮在屋檐上沙沙地響。她沒有回頭。
殿內安靜下來。
晏辭一直低着頭,沒看太後,也沒看謝臨淵。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着——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他的本能,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誰進來誰出去,他的手都在那兒。
謝臨淵走到床邊坐下。鐵鏈被他的衣擺帶了一下,叮的一聲。他伸手去握晏辭的手。晏辭沒躲,但也沒回握。那只手涼得像剛從井裏撈起來的石頭。
"晏辭。"謝臨淵的聲音很輕,把所有的瘋狂都收回去了,只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試探,"你別聽她的。你乖乖的,把孩子生下來,朕就放你走。朕說過的話,算數。"
晏辭擡起眼,看着他。那雙眼睛很安靜,安靜到讓人發慌。裏頭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反抗——只有一根細細的、快要斷掉的繩子。繩子的那端拴着"放你走"三個字。他就靠這三個字活着。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說。
謝臨淵攥緊了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他低下頭,把晏辭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像一個跪在神像前的罪人,抓着神的衣角,求一個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寬恕。
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裏又晃了幾下,最後一根枯枝斷了,掉在漢白玉欄杆上,啪的一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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