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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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滿宮的銀杏都禿了,漢白玉欄杆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殿裏燒着地龍,暖烘烘的,但晏辭總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蓋多少層被子都捂不熱。太醫說這是氣血兩虛,加上孕期消耗太大,身體已經快被掏空了。
離太醫算的預産期還有幾日,但晏辭的肚子已經墜得很低了。走路的時候要扶着牆——他走不了幾步,铐子拖在地上叮叮當當地響,五步到頭。每天從床走到窗邊,站一會兒,看看外頭的雪,再走回來。這是他一天裏唯一的"走動"。
那天夜裏,晏辭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肚子裏那個東西又踢了他兩腳——近些日子踢得越來越頻繁,像是急着要出來。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閉着眼,等着那陣踢動過去。
然後一陣劇痛從腹腔深處炸開。
不是踢——是往下墜的、撕裂的痛。像是有人在裏頭擰開了一道閘門,所有的水一起往下沖。他猛地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身下的褥子已經濕了一片。羊水破了。
"雲溪……"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雲溪在外間打着盹。自從太後來過之後,她就不敢睡太沉了——太後雖然走了,但她總覺得還會有別的人闖進來。聽見動靜,她從榻上彈起來沖進內殿,看見床上的血跡,臉刷地白了。
"公子?公子!"她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扭頭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快!去叫穩婆!傳太醫!快去——快!"
她在廊道上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赤着腳踩在雪地上。宮人們被驚動了,一片慌亂中有人跌跌撞撞往太醫院跑,有人跑去禦書房報信。
消息傳到謝臨淵那裏的時候,他正在禦書房批折子。
"陛下!晏公子——晏公子要生了!"李玉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都劈了,帽子歪在一邊,領口的扣子跑丢了一顆。
謝臨淵手裏的朱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朱砂濺在奏折上,像一滴血。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翻在地,發出好大一聲響。"什麽時候的事?"他問,聲音壓得很平,但李玉跟了他二十年,聽得出那底下壓着一座火山。
"就——就剛才!穩婆和太醫已經在路上了——"
話沒說完,謝臨淵已經大步沖出了禦書房。身後跟着一串慌慌張張的宮人太監。
等他趕到寝殿的時候,裏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穩婆來了三個,太醫來了兩個,宮女嬷嬷圍了一圈,端水的端水,燒熱水的燒熱水,忙得腳不沾地。銅盆裏的血水已經換了三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鐵鏽和草藥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晏辭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不是剛才咬的,是疼了太久,嘴唇已經咬爛了。額頭上全是冷汗,汗珠子從發際線滾下來,流進眼睛裏,他也顧不上擦。
"用力!晏公子,再用力!"穩婆的聲音又急又尖。她的手按在晏辭的肚子上,往下推,額頭也冒了汗——她接過幾十年生了,沒見過身體這麽虛的産婦。坤澤的身子本來就弱,晏辭更是底子薄——長期營養不良,氣血兩虧,腳上還戴着铐子使不上力,每往下推一次肚皮都發硬,宮口開得慢,慢得讓人心焦。
晏辭咬着牙,渾身都在抖。他的手死死攥着床單,指節白得透明。肚子一陣緊過一陣地疼,宮縮來了又退,退了又來,一波比一波猛,像是有人在裏頭拿刀子攪,攪得他眼前發黑,喘不上氣來。
"唔——"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上弓了一下,又重重跌回床墊上。每一次宮縮來了他都覺得自己要被劈成兩半了——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骨頭在從中間裂開。
太醫跪在床邊,手指搭着他的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回頭看了一眼穩婆——穩婆沖他微微搖了搖頭。胎位不太正,孩子的頭卡在産道口,下不來。
"陛下。"太醫轉頭看向剛進門的謝臨淵,聲音發顫,膝蓋已經在金磚上蹭出了兩道印子,"晏公子郁結于心太久,加上腳铐無法走動,氣血不暢——這胎,這胎怕是難産。"
謝臨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幾步跨到床前。看見銅盆裏的血水,看見晏辭那張白到發灰的臉,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記。他上過戰場,殺過人,見過死人堆成山——但那些死跟他沒關系。這個人不一樣。這個人要是死了,就跟割掉他半邊心一樣。
"你——你說什麽?難産?"他的聲音壓着,但裏頭那股壓不住的慌已經溢出來了,手指攥成拳,指甲嵌進掌...
"陛下恕罪!"太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響,額頭磕破了一條口子,血順着鼻梁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臣——臣一定盡力!"
"盡力?"謝臨淵一把揪住太醫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來。太醫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但不敢掙紮——他看見謝臨淵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不是人的眼睛了,是困獸的,"你告訴朕什麽叫盡力?他要是出了事,朕要你們整個太醫院陪葬!"
"陛下!陛下您松手!"穩婆急了,顧不上尊卑,沖上去掰謝臨淵的手——這穩婆是太醫院裏資格最老的,接生過兩代皇子,太後生謝臨淵的時候就是她接的,說話有幾分分量。"您別在這兒鬧!晏公子正在氣頭上,您這麽一吓,他連最後一口氣都提不上來了!您出去!在外面等着!"
謝臨淵僵住了。
他緩緩松開太醫的衣領。太醫跌在地上,捂着脖子猛咳。
他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着。門內,晏辭的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門外,風雪灌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他站在風雪裏,聽着門內的動靜,手指攥緊了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裏,摳出三道深深的凹槽。
一個禦前侍衛匆匆跑來禀報什麽事,剛開口說了"陛下"兩個字,謝臨淵反手拔出侍衛腰間的劍。劍身擦過侍衛的腰帶,割破了他的手,血濺在劍刃上。侍衛吓得當場跪在地上,連退了好幾步。
謝臨淵提着那把滴血的劍,站在産房門口。他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那兒,把劍拄在地上,雙手扶着劍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積了一層白。
然後穩婆的驚呼從門內傳出來:"晏公子!晏公子昏過去了!"
謝臨淵一把推開門。門框被他的肩膀撞得劈裂,發出一聲巨響。屋裏的穩婆和太醫吓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了一地。
他大步走到床前,把劍往旁邊一扔。劍落在金磚上,叮當一聲,血珠子濺了一地。他一把握住晏辭的手。那只手冰涼冰涼的,全是冷汗,指節還保持着攥緊床單的姿勢,僵成了鈎狀。
"阿辭。"他低下頭,額頭抵着晏辭的額頭。晏辭的額頭滾燙——不是發燒的燙,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之後體溫反跳的那種燙。他閉着眼,嘴唇翕動着,像是在說什麽。謝臨淵把耳朵湊過去。
"撐不住了。"晏辭的聲音細若游絲,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隔着一層什麽東西,輕飄飄的,随時會散掉。
"不準。"謝臨淵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攥得晏辭的指節都咯吱響了一下,"晏辭,你給朕撐住!你答應過朕的——你把孩子生下來,朕放你走。你忘了嗎?你不想走了嗎?"
晏辭的睫毛顫了顫。眼淚從閉着的眼角滑下來,順着太陽xue淌進耳朵裏。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但口型是兩個字。
江南。
他的江南。他答應過母親要去看的江南。
太醫趁機将一片百年老參塞進他嘴裏。苦澀的藥味在口腔裏蔓延——他含着參片,意識被那股霸道的藥味拽回來了一點。然後一陣新的宮縮又湧上來了。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裏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喊叫——不是慘叫,是把命從嗓子眼裏往下推的那種叫。
"頭出來了!"穩婆忽然尖叫一聲,"頭出來了!快,晏公子,再用力——再來一次——"
晏辭把所有的力氣都攢在這一下了。他牙齒咬住參片,參片在牙縫裏碎成了兩半。然後他用一種不是從身體裏、而是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力氣,往下推。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風雪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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