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長子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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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風雪夜之後,寝殿裏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穩婆雙手捧着那個渾身是血的小東西,手都在抖。她接生了幾十年——給王妃接生過,給将軍府接生過——可她從來沒在接生的時候聽到産婦腳上的鐵鏈聲。每回晏辭用力的時候,铐子就撞在床柱上,叮當一聲。那聲音混在慘叫裏,聽得她心頭發毛。
可現在她顧不上了。孩子出來了。
她手忙腳亂地用柔軟的棉布把孩子裹好,擦掉臉上的血和羊水。小東西被擦疼了,哭得更大聲——哇哇的,嗓門洪亮得不像是一個難産了半宿的孩子。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個男孩。眉眼還沒長開,但鼻梁的弧度已經有了,跟床上那個昏過去的産婦一模一樣。
"是個小皇子!"穩婆喜極而泣,舉着襁褓轉過身,"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寝殿裏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萬歲。
謝臨淵沒跪。
他站在床前,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也不是晏辭的,是剛才那把劍上的。血濺在龍袍上,氧化成了暗褐色,乾了之後黏糊糊地貼在布料上。他剛才提着劍踹門的樣子把這屋裏所有人都吓壞了——穩婆現在腿還在抖,不是因為接生累的,是怕皇帝一劍把她也捅了。
可他看着的不是孩子。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晏辭。
晏辭虛脫了。
他癱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剛才最後那次用力——就是孩子肩膀出來的那次——他用盡了最後一滴精氣。現在他像一塊被擰乾了的抹布,整個人軟塌塌地陷在床墊裏,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淺得随時會斷。他的臉色白得發灰,嘴唇被咬爛了,血珠子凝在唇角結了痂。額前的碎發被汗浸透了貼在臉頰上。被角下露出一截腳踝——玄鐵铐子還在那兒,铐子內側蹭了一整夜的掙紮,新磨的傷口滲着淡黃色的組織液。孩子生出來了,铐子還在,鎖鏈還在。
穩婆抱着孩子過來,小心翼翼地遞到謝臨淵面前:"陛下,您看看小皇子——"
謝臨淵沒接。
他甚至沒低頭看那個襁褓。他俯下身,一把攥住晏辭的手。那只手冰涼得吓人,指節還保持着剛才攥床單的姿勢,僵成了鈎狀。他用力搓了搓,想把溫度搓回來。搓了幾下,還是涼的。
"阿辭。"他的聲音沙得不成樣子,嗓子像是被火燎過,每一個字都劈了岔。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剛才在門外他喊"傳太醫"喊劈了聲帶。"你睜開眼,你看看朕。"
晏辭沒有睜眼。
"阿辭!"聲音拔高了半度,裏頭開始慌,"你看着朕!你——你敢死——"
太醫被李玉拽着胳膊拖進殿裏,帽子跑掉了,領口的扣子也開了,氣喘籲籲地跪在床前。搭上晏辭的脈,閉眼摸了好一會兒。這期間謝臨淵攥着晏辭的手沒有松過。太醫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不是因為跑急了,是因為他發現皇帝的手在抖。不是憤怒的抖,是怕的抖。皇帝怕什麽?怕床上這個人醒不過來。
過了片刻,太醫松了口氣——他先松的不是脈搏,是自己的呼吸:"陛下放心,晏公子只是脫力過度,昏睡過去了。脈象雖弱,但——但性命無礙。靜養些時日便好。"
謝臨淵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就一下。然後繼續攥着晏辭的手。
穩婆抱着孩子站在旁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懷裏的孩子已經不哭了——哭累了,睡過去了,小嘴還在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夢裏找奶吃。
過了不知多久。晏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謝臨淵立刻感覺到了——他在攥着這只手攥了小半個時辰,這只手每一根指節的溫度他都記得。他看見晏辭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很慢、很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裏沒有焦距,散散的,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辭。"謝臨淵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把所有剛才的慌都收回去了,只剩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輕,"你醒了?"
晏辭的目光慢慢地從遠處收回來,落在謝臨淵臉上。他看着那張臉——眼圈紅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絲,下颌繃得死緊。這個人剛才在門外提着劍——他聽到了劍落地的聲音。也聽到了謝臨淵吼太醫的聲音。
他看了謝臨淵一會兒。
嘴唇動了動。
謝臨淵趕緊把耳朵湊過去:"你說什麽?你說。"
"謝臨淵……"晏辭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每一個字都像用指甲從嗓子眼裏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輕飄飄的,但是清亮的——比他昏迷前的慘叫清亮多了。他費力地擡起手,攥住了謝臨...
"放我……走……"
謝臨淵渾身一僵。
殿內所有人都低着頭,沒人敢看皇帝的表情。只有穩婆懷裏的孩子——那個剛被賜名謝景辰的小東西——忽然又哭了,哇的一聲,像是在抗議什麽。
晏辭說完這句話,眼睫顫了顫。他的手從謝臨淵的龍袍上滑下去,軟軟地垂在床邊。又昏過去了。
謝臨淵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前。他的手還保持着被晏辭攥過的姿勢——微微往前伸,像是還在等那只手重新攥上來。
過了很久,他緩緩直起身。
"陛下。"穩婆又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懷裏的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小皇子您看看,您給他賜個名——"
謝臨淵低頭看了一眼。
襁褓裏的小嬰兒皺巴巴的,臉紅得像只猴子,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張着哇哇大哭。可那眉眼——眉毛的弧度,鼻梁那道淺淺的陰影——分明就是晏辭的模樣。縮小版的,剛從娘胎裏撈出來的,還帶着血味的。像晏辭。太像了。像到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不是讨厭,是怕。怕看久了會從這張小臉上看出另外一個人的影子,然後想起那個人剛才攥着他衣領、用最後一口氣說"放我走"的樣子。
"封為皇長子。"謝臨淵的語氣平靜,平靜得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這四個字裏。"賜名景辰。謝景辰。"
景——日光。辰——星辰。日與星。白晝與黑夜。永不分離。
"奴才遵旨!""傳朕旨意,大赦天下,普天同慶。""奴才遵旨!"
謝臨淵揮了揮手,所有人都退下了。穩婆抱着孩子退出去的時候,被他叫住了。
"乳母選好了?"
"回陛下,已經選了三個,都是家世清白、身體康健的——"
"不用。"謝臨淵打斷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晏辭。"讓他自己喂。"
穩婆臉上的喜色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晏公子這副身子,能活下來已經是閻王爺打盹了,再親自哺乳,怕是連養病的力氣都要被吸乾。但她看見謝臨淵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陛下,晏公子身子虛弱,怕是……"
"朕說讓他自己喂。"謝臨淵的語氣不容置喙,"他是孩子的生父。孩子吃自己父親的奶,天經地義。"
他在逼晏辭和這個孩子建立聯系。方式是把孩子的嘴直接放在晏辭身上——不是給他選擇,是不給他選擇。晏辭不看孩子,他就讓孩子去找他。晏辭不認孩子,他就讓這個孩子像一根釘子一樣釘進晏辭的生活裏。他不讓晏辭有任何可以轉過頭去的餘地。這是他留住晏辭的第二重保險——第一重是腳上的铐子,第二重是懷裏的孩子。铐子鎖身體,孩子鎖魂。
"……是。"穩婆低着頭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寝殿裏只剩下謝臨淵和昏睡的晏辭。外頭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地龍燒得旺,屋裏暖烘烘的,可謝臨淵覺得冷。
他坐在床邊,看着晏辭。那人安靜地躺在那兒,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輕得随時會斷。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晏辭的臉頰。涼的。指尖順着臉頰滑到耳後,停在那道被永久标記留下的疤上——疤痕周圍的皮膚比別處薄,摸上去有點凹。他第一次标記晏辭的時候不知道會留下這樣的疤——不是不知道,是顧不上。那時候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讓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是他的。
現在這道疤還在這兒。但疤的主人已經不想看他一眼了。
他的手從疤上移開,重新握住晏辭的手,攥了一會兒,又松開。把那只冰涼的手放進被子裏,掖好被角。
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雪還在下。他知道晏辭不會原諒他。他也不求。他只要這個人活着。恨也好,怨也罷——只要還在他夠得到的地方,就夠了。
自欺欺人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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