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帝王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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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昏睡了三天。
這三天裏,他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清醒的時候也不說話,就睜着眼睛看着帳幔,眼神空茫茫的,什麽也不聚焦。太醫每日來診脈,都說脈象在慢慢恢複,只是氣血太虧,需要靜養。雲溪偷偷進來過兩次,跪在床邊哭,哭完了被李玉拉出去——謝臨淵不許任何人待太久,說是怕打擾他休息。其實就是不想讓晏辭醒着的時候看見任何一張能給他安慰的臉。
謝臨淵這三日沒離開過寝殿。
朝政堆在禦書房的案上,江南水患死了上千人,北境軍饷短缺三個月,一摞一摞地壘着。大臣們在殿外跪了三排,求見皇帝。戶部尚書跪得膝蓋青了,工部侍郎跪暈過去被人擡走。謝臨淵一概不見,只讓李玉傳話:"朕在陪晏辭,誰也不見。"李玉每次出去傳話的時候臉都是灰的,因為他知道大臣們不敢罵皇帝,只敢在心裏罵那個讓皇帝連朝都不上的"妖妃"——不對,是"妖臣"。
到第三天傍晚,晏辭終于徹底清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屋裏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線映在帳幔上。謝臨淵趴在床邊睡着了——這位大啓朝的帝王,衣冠不整,龍袍皺巴巴的,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來了。
晏辭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
謝臨淵猛地醒了。
"阿辭?"他擡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你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要喝水嗎?"
晏辭沒說話。
謝臨淵自己倒了杯溫水,扶着晏辭的後背,一點一點喂他喝。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晏辭機械地咽了幾口,然後搖了搖頭。
謝臨淵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邊。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嬰兒的哭聲,細細弱弱的,從隔壁殿裏傳過來。那是謝景辰,晏辭的兒子,生下來就被乳母抱走了。晏辭從始至終沒看過那孩子一眼。
"你想知道孩子長什麽樣嗎?"謝臨淵忽然開口。
晏辭沒理他。
謝臨淵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像你。眉眼像你,鼻梁也像。就是哭起來聲音特別大,穩婆說肺氣足,将來身體好。"
晏辭閉上了眼睛。
謝臨淵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我去把他抱來。"
晏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沒一會兒,謝臨淵抱着個襁褓回來了。
那襁褓是明黃色的,繡着五爪金龍。襁褓裏的小嬰兒正張着嘴哭,小臉皺成一團,聲音響亮得很。謝臨淵的動作出奇地笨拙,抱孩子的姿勢僵硬得像抱了個瓷瓶,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摔了。
他走到床前,把襁褓遞到晏辭眼前。
"你看看。"他說。
晏辭偏過頭,不看。
"你看看他。"謝臨淵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種晏辭聽不懂的情緒,"他是你的骨肉。你懷了他九個月,受了多少罪,你自己知道。你就不想看看他?"
晏辭閉着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謝臨淵就這麽舉着襁褓,站在他面前。
過了很久,晏辭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還很啞,但比先前清楚了些:"陛下。"
"嗯?"
"臣生完孩子了。"
謝臨淵的手僵了一下。
"你答應過臣的。"晏辭睜開眼,看着他,那雙眼睛清冷、平靜,裏頭沒有恨,也沒有怨,什麽都沒有,"你說,等臣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你就放臣走。"
謝臨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
晏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問了一遍:"陛下,您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寝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謝臨淵慢慢地、慢慢地把襁褓放到床上,放在晏辭身側。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上晏辭的臉頰。
晏辭沒躲。
他只是看着他,用那種平靜到讓人發毛的眼神看着他。
"阿辭。"謝臨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但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晏辭的耳朵裏,"你看他。"
晏辭的目光落在襁褓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還在哭,嘴張得很大,眉毛皺成一團。他的眉毛——彎彎的,淡得像用墨摻了水描出來的。和他的眉毛一模一樣。
"他是朕的皇長子。"謝臨淵的聲音變了——不是變冷,是變甜了。一種有毒的甜。像糖漿裏摻了砒霜,越甜越毒。"是未來的太子。"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看孩子了。他看的是謝臨淵。
"太子。"謝臨淵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他的嘴角彎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弧度——那個弧度在別處是笑,在他臉上是刀。"你知不知道太子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将來會繼承朕的皇位,會成為大啓朝的主人。滿朝文武要跪他,天底...
他的手指從晏辭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捏住,強迫他看着自己。
"而太子的生父——"他的聲音壓低了,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不能是一個在江南某個小院子裏種田的平頭百姓。太子不能沒有生父,你明白嗎?"
晏辭的呼吸驟然急促。
"你——"
"你哪裏也去不了。"謝臨淵打斷他,語氣還是那麽溫柔,溫柔得像是在說情話,"這輩子,你只能留在朕的床上,做朕的人。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晏辭盯着他。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一點一點地變化——從平靜,到疑惑,到不可置信,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陛下。"他的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您騙臣。"
謝臨淵的手指輕輕摩挲着他的下巴。
"朕是為了你好。"他說,語氣理所當然,"阿辭,你留在朕身邊,朕會給你一切。你想要什麽,朕都給你。你想吃什麽,朕讓人去做。你想看什麽書,朕讓人去尋。你——"
"您騙臣。"晏辭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着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顫抖。
謝臨淵沒否認。
他看着晏辭,那雙猩紅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複雜到極點的情緒——偏執、瘋狂、心疼、愧疚、不舍,全都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毒藥。
"是,朕騙了你。"他終于承認了,語氣平靜得可怕,"朕說過放你走,是騙你的。朕從來沒打算放你走,以後也不會。"
晏辭的嘴唇開始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攥得指節發白。
"為什麽……"他的聲音碎得幾乎拼不完整,"為什麽……"
"因為朕舍不得。"謝臨淵低下頭,額頭抵着他的額頭,聲音悶悶的,"阿辭,朕舍不得放你走。你走了,朕會瘋的。朕已經瘋過一次了,不想再瘋第二次。"
晏辭閉上了眼睛。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滑進鬓發裏。
一滴,兩滴,三滴。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掉,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無息地砸在枕頭上。
謝臨淵伸手去擦,擦不完。
"別哭了。"他的聲音啞了,"阿辭,你別哭了。朕給你賠罪,你要什麽朕都給你,你別哭了——"
晏辭沒理他。
他只是閉着眼,任由眼淚不停地流。
那個虛假的承諾,那個支撐他熬過整個孕期的、唯一的盼頭——從孕吐到水腫,從铐子磨爛腳踝到難産幾度昏厥,每一次疼到想死的時候他都告訴自己:生下來就好了,生下來就能走了。現在孩子生下來了。腳踝還是爛的,身上還是疼的,但孩子生下來了。可走不了。永遠走不了了。
他以為他熬過來了。他以為他只要把孩子生下來,就能離開這個牢籠,就能去江南——江南的桂花糕,江南的石板路,江南的梅雨天。他答應過母親要去看的江南。
原來只是他以為。
外頭又開始下雪了。
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隔壁殿裏,謝景辰還在哭,一聲接一聲,響亮得刺耳。
晏辭躺在那兒,眼淚流乾了,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又變回了那口枯井。
空的。
什麽都沒有。
連恨都沒有了。恨比愛費力氣,他現在連恨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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