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9章 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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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徹底崩潰

謝臨淵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

"太子不能沒有生父,你哪裏也去不了。這輩子,你只能留在朕的床上。"

晏辭愣住了。

不是那種被吓到的愣——是意識忽然斷了的愣。像一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弓弦,忽然從中間斷裂,兩頭彈開,中間只剩虛無。他保持着靠在床頭的姿勢,眼睛望着謝臨淵,嘴微微張着——張了幾息,沒有合上。然後他把頭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剛才聽到的話。不是不能理解,是身體拒絕理解。身體比腦子更先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麽,所以它用"愣住"來拖時間——拖那幾息的、什麽都還沒來得及發生的、最後的安寧。

然後那根弦徹底斷了。

他先是彎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痙攣。嘴角抽搐了一下,往上翹了半寸,僵在那裏。然後他又抽搐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些——嘴角從痙攣變成了咧開,嘴唇往上扯,扯出一個弧線。那個弧線看久了讓人覺得後脊發涼。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呵"。

不是笑。是從喉嚨深處被氣流推出來的悶響。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掙紮着換最後一口氣,氣體從喉嚨口擠出來,帶着一種濕漉漉的、被水泡過的質感。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不像人在笑,像一只被夾在捕獸夾裏的困獸在嘶嚎。刺耳的,尖銳的,從嗓子眼裏往外撕裂的那種。笑聲撞在寝殿的金磚牆上,彈回來,又撞回去,在整個殿裏打着旋。殿外的宮人聽見了,個個面如土色,咬着嘴唇不敢動。她們聽過哭聲,聽過慘叫,聽過罵聲——她們沒聽過這種笑。這不是人應該發出的聲音。這是人徹底碎了之後,碎片砸在地上的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裏蓄滿了淚,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但那不是哭——哭是有聲音的,哭是會抽泣的。他沒有。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跟眼睛往裏進了沙子一樣,生理反應。眼淚掉在被子上洇出一朵朵水痕。他還在笑。笑到嗓子劈了,笑到聲帶像是被砂紙磨過——從"呵"變成了"哈",又從"哈"變成了"啊",最後變成了不像笑聲不像叫聲的、單純的嘶吼。

謝臨淵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人灌了鉛。他想上前——他把一只腳伸出去了。但他動不了,因為晏辭的眼神。他從未見過晏辭露出這種眼神。不是恨——恨是他熟悉的,他承受得了。是徹底的、直接的、像黑洞一樣能把光都吞進去的——虛無。

然後晏辭動了。

他一把抓起床頭小幾上的玉枕——那是謝臨淵給他墊腰用的,冰涼的、沉甸甸的,鑲着金線雕着如意紋的玉枕——用盡了所有力氣砸向謝臨淵。不是瞄準的砸,是抓起來往外甩的砸,沒有方向,沒有目标,就是要砸,就是要把身邊所有東西都砸出去,把所有能砸的都砸碎,就像別人把他砸碎了一樣。

玉枕擦過謝臨淵的肩膀,砸在他身後的牆上。崩碎了一大片,碎玉飛濺,劃破了晏辭的手背,血珠子滾在褥子上。

謝臨淵的肩膀被打偏了,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他下意識偏頭,碎玉從他臉側擦過,在他的下颌上劃出了一道很細的血口子。他沒有躲——不是因為躲不開,是因為不敢躲。他怕他一躲,晏辭就再也不往他身上砸任何東西了。

他快速上前一把抓住晏辭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在發抖:"阿辭——你冷靜——"

話沒說完,一口滾燙的腥甜噴在他的臉上。

晏辭噴出了那口血。

不是嘴角溢血——是從嗓子眼深處猛然湧上來的,噴濺狀的,暗紅色的,熱得燙手。血濺在謝臨淵的眼睛上,濺在他的嘴角上,順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的瞳孔驟縮,一把撈住晏辭軟倒下去的身體。懷裏的人嘴角還在往外滲血,喉管裏發出含混的、咕嚕咕嚕的混着血泡的聲音,眼睛還是睜着的,但瞳孔已經散了。

"太醫!"他吼,嗓子劈得跟剛才晏辭的笑聲一樣慘烈,"太醫——"

太醫跌跌撞撞地趕過來的時候,寝殿裏一片狼藉。

碎玉散了一地,金磚上濺着一灘暗紅色的血,晏辭正躺在龍床上,面色慘白,嘴角還挂着血絲。謝臨淵坐在床頭,身上還是剛才那件沾了血的龍袍——沒換,一直穿着,血已經乾了,暗褐色的,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他在發抖。不是在哆嗦——是那種整個脊背都在痙攣的劇烈的抖動。他低着頭,把臉埋進晏辭的發頂裏,抱着失去知覺的晏辭,手臂緊緊箍着那副瘦削...

太醫切完脈,額頭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跪在金磚上,膝蓋硌在碎玉渣子上也顧不得疼,聲音抖得厲害:"陛下,晏公子氣急攻心,髒腑受損——須得——須得靜養,不可再激動——"

謝臨淵沒有說話。他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一點,低下頭,額頭抵着晏辭的發頂。聲線裏壓抑着瀕臨爆發的瘋狂。

"太醫。他若有事,朕今天就血洗太醫院。"

太醫連連叩首,額頭上磕破的舊傷還沒好,又添了新口子。他磕完頭,急匆匆出去開方子。煎藥。

晏辭咳了一口血,昏睡了過去。太醫為他止血施針時,他眉頭皺得緊緊的,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着,無意識地反複呢喃着兩個字。

"江南……江南……"

他似乎連在夢裏,都還在奢望那個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晏辭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他睜開眼,望着頭頂的金龍帳幔,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金龍的眼睛還是張着的,無聲地沖着他。他以前覺得這條龍和他一樣——困在一個地方,出不去,飛不起來。現在他連這個想法都沒有了。龍是繡在布上的,他是被鎖在床上的。龍連想的能力都沒有。他曾經有過。現在也沒有了。

雲溪端了粥放在床前。粥是謝臨淵吩咐煮的,裏面放了阿膠和紅棗,補血的。雲溪跪在床前,眼眶通紅——這三天她每天跪在這兒,哭了好幾場,枕頭濕了一遍又乾一遍。

"公子……"她哽咽着開口,"您吃一口……就一口……"

晏辭不動。不搖頭,不點頭,不說話,沒有任何反應。雲溪強忍着淚将粥一勺一勺喂進他的嘴裏。他張了嘴,咽下去了。喂一口,咽一口,米粥從嘴角流出來流到下巴上,他不擦。眼睛還是睜着的,還是看着帳幔——不,不是看着。是望着。但望的是比帳幔更遠的地方,一個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地方。

謝臨淵每天都來。

他坐在床邊,給晏辭揉腿——小腿的水腫還沒完全消退,腳踝的傷口還在化膿。他把熱水端過來,擰了帕子敷在小腿上,力道很輕,怕弄疼。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晏辭沒有任何反應。不躲,不看,不理。像一尊被擺在床上的瓷人。

"阿辭,今日太醫說你脈象好些了。"他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裏出來,然後撞在晏辭的冷漠上,散在空氣裏,變成沉默。

他說了很多話。他給晏辭念折子,講前朝的事——江南水患的赈災糧發了,北境的軍饷也補上了,太後病了,太醫院開的方子跟他吃的安胎藥是同一種。他說的時候偷偷看晏辭的反應——睫毛動了沒有,呼吸變了沒有,嘴角抿了一下沒有。什麽都沒有。他講的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水井裏,咕咚一聲就沒影了。連水花都不起一個。

然後是謝臨淵的沉默。他的聲音從嗓子裏出來,然後撞在晏辭的冷漠上,散在空氣裏,變成另一種沉默。他的沉默和晏辭的沉默是兩種東西。晏辭的沉默是空的,什麽都不裝。他的沉默像一個塞滿了碎玻璃的布袋,碰一下就從裏面往外紮。

他從龍袍的暗袋裏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四塊桂花糕。

"朕特意去城南給你買的。"

晏辭沒有看他。桂花糕放在小幾上,從熱放到涼,他一塊沒動。謝臨淵拿起一塊遞到他的唇邊。他沒有張嘴。謝臨淵的手僵在半空中。過了很久,他把桂花糕放回油紙包裏,重新包好,放在小幾上。然後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

他把頭抵在門框上,肩胛骨在龍袍底下劇烈起伏了幾下。但他沒有出聲。他不能在晏辭面前出聲。因為晏辭自己已經不再出聲了。他沒有資格出聲。如果晏辭把自己封進了沉默裏——如果他從此不再看、不再說、不再恨——那将比恨更可怕。因為他連恨的對象都不給謝臨淵留。他把謝臨淵也封在門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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