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聞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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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日子,晏辭的身體在太醫的藥湯和雲溪一口一口喂的粥裏慢慢緩過來了一些。不吐血了,能坐着了,偶爾能扶着床頭站起來走兩步——還是那五步,從床到窗,從窗到門。腳踝的傷口開始長新肉,不再化膿。太醫說只要別再激動,再養一兩個月就能下地了。
但他的眼睛沒有緩過來。那雙眼睛還是枯井,還是木僵。不看不聽不說不反應。雲溪來了又走,粥喂了又涼,他沒有任何表情。雲溪說什麽話他也不接,眼淚掉在他的被子上,他也沒動。他就是這樣——什麽都不動,什麽都不接。把自己封在一個看不見的殼裏。
謝臨淵依舊每天來。有時候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把朱筆一撂,穿過長廊就來了。來了也不一定做什麽——就是在椅子上坐一會兒,看看晏辭,說幾句話。晏辭從不回應。他也不期待回應了。他只是怕他一不來,這個人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那天午後,天陰着,沒有太陽,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冬天的冷。謝臨淵把乳母召進了殿。
乳母懷裏抱着一個襁褓。明黃色的小被子裹得嚴嚴的,只露出一張小臉。那張臉比剛生下來的時候長開了一點——眉毛還是淡淡的,鼻梁還是一道淺淺的弧線,嘴巴嘟着,睡得很香。跟床上那個人越來越像。不是像——是複制。把他的眉、他的鼻、他嘴角那點輕微的弧度,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另一張臉上。
乳母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遞過去:"晏公子,您看看小皇子——"
晏辭低下頭,看見了那張臉。
他看見了那雙淡淡的眉毛——那是他的眉毛。他看見了那道淺淺的鼻梁——那是他的鼻梁。他看見了那個睡着的小嘴——那是他的嘴。孩子的眼睛閉着。他在睡。睡得那麽安穩,像這個世界的任何風霜雨雪都吹不到他身上。
晏辭看了片刻,然後擡起眼。目光越過襁褓,越過乳母,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落在窗外的枯枝上。銀杏禿了。只剩樹皮和光禿禿的樹枝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一片葉子都不剩了。他把頭偏了一下——轉過去了。轉得很輕,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就只是把臉側向了另一邊。
這是他被鎖在這間殿裏以來,做的第一個主動的動作。不是順從,不是接受——是轉過頭去。他用這個動作告訴謝臨淵:你拿來拴我的這根繩子,我看不見。
乳母不敢動,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臨淵站在床前,看着晏辭的側臉。那張側臉瘦得下颌骨的輪廓都出來了,耳廓單薄得像一片半透明的貝殼。
"晏辭。"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平,但誰都聽得出底下壓着什麽,"你看看他。"
晏辭沒有轉回來。
"他是你的兒子。"謝臨淵壓低聲音,帶着命令的語調,"朕讓你看看他。"
殿內的空氣冷了下來。宮人們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晏辭望着窗外的枯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後他把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指節在發抖,但面上依然什麽表情都沒有。
謝臨淵看見了那發抖的指節。
他忽然從乳母懷裏抱過襁褓——動作很輕,怕吵醒孩子。然後把襁褓放在晏辭的腿上。隔着被子,晏辭感覺到了那個小東西的重量。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人——不對,他還沒活成。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軟軟的、從另一個人的身體裏掉出來的東西。帶着那個人的溫度,蓋着那個人的眉眼,睡在那個人的腿上。
襁褓裏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像是夢醒了——不,是被人掐了。
謝臨淵的手指藏在襁褓底下,輕輕地、精準地、不留痕跡地捏了一下孩子腿上的嫩肉。孩子冷不丁疼醒了,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聲又尖又亮,刺破了殿裏的沉默。臉漲得通紅,小手小腳在襁褓裏亂蹬,哭得聲嘶力竭。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反應快——胸腔裏的心跳驟然加速,從六十下跳到了一百二。坤澤的本能像一根被燒紅的鐵針刺進了骨頭縫裏。母性——不,不是母性。是他的身體認得這個哭聲。這個哭聲在過去的十個月裏每天在他身體深處用一百二十下的頻率告訴他:我在這兒。他在肚子裏的時候,他每踢一腳他的心就跟着跳一拍。現在他出來了,踢的不是肚子,是心。
所以他的身體知道這個哭聲在叫什麽——在叫他。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像是凍了一個冬天的湖面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但那道裂痕只存在了一瞬。他刷...
因為他需要這個疼。他需要一個比本能更強的刺激來把本能壓下去。不疼的話,他就會伸手去抱那個孩子。他一抱,就輸了。謝臨淵就知道他還有軟肋。還有這根繩子管得住他。
他的手在被子上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裏。那道舊傷疤——從被鎖在床上第一天就摳進肉裏的那道疤——又被摳開了。但他沒有松。疼能壓住本能。疼是他唯一還能控制的東西。
殿裏沒有人說話。只有孩子的哭聲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乳母咬着帕子跪在旁邊眼淚直掉,不敢伸手去抱——沒有皇帝的旨意,誰也不能碰皇子。
謝臨淵站在床前。他看着晏辭轉過去的臉,看着他嘴角淌下來的血,看着他掌心裏被摳破的舊疤又滲出了新的血珠子。他這些天的沉悶、忍耐和痛苦,此刻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猛地斷了。他一把抓住晏辭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
力道大得毫不收斂——手指嵌進晏辭瘦削的臉頰裏,掐出了兩道白印。他瞪着自己手裏的這張臉——這張慘白的、倔強的、讓他發瘋的臉。
"你再不看,朕就一直掐着他讓他哭。"他的聲音冷到了冰點,壓得很低,但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剛才看見晏辭嘴角流下來的血時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在用憤怒遮慌。"朕說到做到。什麽孩子不孩子的,朕不在乎。朕只要你——"
話沒說完。
晏辭轉回頭——不是看謝臨淵,是看襁褓。然後他又轉過去了。這個動作比他任何一句話都更傷人。因為他連吵架的機會都不給謝臨淵。就是不吵。就是不争。就是讓你拿着劍站在那兒,我轉過身去,讓你不知道該刺哪裏。
謝臨淵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還保持着掐下巴的弧度。然後他把手慢慢收回去,攥成拳。
"影一。"
"屬下在。"
"把孩子抱走。"謝臨淵的聲音沉了下去,把所有的失控和崩潰都壓在了這幾個字下面,壓得密不透風,"沒有朕的旨意,不準再抱來。"
"屬下遵旨!"
襁褓被乳母抱走了。孩子還在哭,哭聲越來越遠,穿過廊道,消失在銀杏樹後面。殿裏安靜下來。謝臨淵站在床前。晏辭側着臉望着窗外。沒有人說話。
那天夜裏,影一在殿外守夜的時候聽見寝殿裏傳出很輕的笑聲。不是笑聲——是喘氣聲混着鼻音,一聲高一聲低,像是有人在壓抑着哭,但哭不出來,所以變成了這種含混的、顫抖的、斷斷續續的悶響。過了很久,那聲音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窗外的銀杏被夜風刮動了一下,枯枝打在窗棂上,啪的一聲。然後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雪落在樹枝上的簌簌聲,還有床帳裏非常非常輕的呼吸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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