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1章 唯一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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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唯一的生機

晏辭不再哭了。

不是忍住了——是哭完了。那天夜裏他把臉埋進被子裏,悶着頭把嗓子眼裏所有能擠出來的聲音都擠完了,然後擡起頭,擦乾淨眼淚,睜開了眼睛。那張臉上還挂着淚痕,但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枯井。枯井是死的,什麽都不會往裏裝。現在的眼神像一把從井底撈上來的匕首,鏽跡斑斑的,但刀尖還在。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自己從木僵裏拽了出來。不是他熬過來了——是他在絕望的盡頭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人只要還有一件可以做的事,就不會徹底死透。

第一件事:觀察。

他以前從來不注意寝殿裏來來回回的人。雲溪來,他不動。謝臨淵來,他不看。太監來送膳,宮人來添燈油,他全部當空氣。但現在他開始看了。

每天午時,來送膳的是禁軍的當值統領。不是太監,是侍衛——謝臨淵親自安排的,說是太監手腳不穩怕灑了藥。其實是他不信任任何人靠近晏辭,只讓禁軍的人。晏辭靠在床頭,不動聲色地從睫毛縫裏掃了一眼來人腰間的鑰匙。

一大串。太和殿的,乾清宮的,禦書房的——他認得那些鑰匙的形狀。他在宮裏住了這麽多年,哪把鑰匙開哪扇門,他心裏門清。但最裏面那把小的、銅制的、磨得發亮的,他以前沒見過。那把鑰匙很小,齒口簡單,銅面上被手指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銅色。它被用得最多。天天用的那把——它開的門就是這間寝殿的門。

他再看來人。

來送膳的統領叫陸峥。三十出頭,個子很高,肩膀寬但總是微微駝着,像是一座被削平了棱角的山。臉上的線條鈍鈍的——方下巴,厚嘴唇,眉毛粗黑,一看就是那種話不多、心腸不壞、規矩刻在骨頭裏的人。皮膚是北境人特有的那種深褐色——日曬風吹出來的粗粝質地。中低階乾元,謝臨淵親手從北境邊軍一個小卒提拔到禁軍統領的——他這條命是謝臨淵給的。他在宮裏當了七年侍衛,升到統領全靠沒犯過錯,是謝臨淵為數不多信得過的人。他每天準時午時來,放下食盒,說一句"公子用膳",退三步,走了。從不擡頭看晏辭,從不多說一個字。

但晏辭注意到一個細節。

陸峥每次放食盒的時候,都會把食盒往晏辭這邊推一寸。不是規定的一寸。如果按規定食盒應該放在小幾正中間,他就放在靠床邊半寸。就偏那麽一點點——不夠任何人注意,但晏辭注意到了。因為偏那半寸,晏辭不用費力探身就能夠到。他還注意到陸峥每次退出去之前都會在食盒旁邊多放一條帕子——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的。不是規定。是習慣。是他想讓人吃飽吃好的那種習慣。

這個人不是壞人。這個人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欲望,不是輕蔑,是同情。是同在一片屋檐下看着另一個人受罪的、壓低了頭的同情。

晏辭花了四天确定這件事。第一天他看到同情。第二天他确認了:那是對被囚者的憐憫。第三天他确定:那人心很軟,而且什麽人都不忍心看。第四天他做出了判斷:這個人可以被說服。

第二件事:計劃。

他躺在那張龍床上,腳上戴着銀铐,只能在五步之內移動,沒有任何武器,沒有任何幫手。他能用的只有三樣東西:這副殘軀,這張臉,和不怕死。

他想過找雲溪幫忙。不行。雲溪的一舉一動都在謝臨淵的暗衛監視下——他這輩子吃的每一頓飯都有影一的人在旁邊盯着,別說偷鑰匙,她連靠近寝殿偏門都會被攔下來。他不能讓雲溪替他去死。她已經替他跪過太多次了。

剩下的路只有一條——陸峥。

他不了解陸峥的過往,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會對一個囚犯心生憐憫。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規矩刻在骨子裏的人,如果違背一次規矩,一定是被逼到了十字路口。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擺在那條路的正中央——讓陸峥向左看是忠誠,向右看是他。讓陸峥選。

他可以絕食。絕食會讓陸峥不得不上心——他每天送膳,晏辭不吃他脫不開責任。絕食是一種不用開口的求救。他還可以給他看傷口——腳踝上的、鎖骨上的、手腕上的。讓這個人看見他受的每一分罪——不是指控,只是讓他看。一個心軟的人看到活人受罪,他的本能會替他做大部分工作。

最極端的一招——信香。他的白梅信香是一品坤澤的信香,對乾元有天然的吸引力。他可以通過信香喚起陸峥的保護欲,讓他從"忠臣"變成"男人"——一瞬也好...

第三件事:等。

他等了兩天。不是因為猶豫——是在等身體恢複一點力氣。太醫開的方子他一劑沒漏地全喝了,雲溪喂的粥他吃完了,連以前看見就想吐的安胎藥他都皺着眉頭往下咽。他要的不是活下去。他要的是從這張床上站起來的力氣。不是走五步的力氣,是走出去的力氣。

第四天傍晚,陸峥換崗之前照例來送飯。

晏辭靠坐在床頭,雙腿伸在錦被外——小腿上的水腫褪了大半,腳踝上的傷口還是爛的,但不再是黑紫了,開始泛紅,那是長新肉的兆頭。他把右手放在被子上,擡頭看着陸峥。陸峥把食盒放在小幾上,退了一步。

"明天開始——"晏辭的聲音很輕。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陸峥擡眼看過去。晏辭靠在床頭,沒動。但眼神跟平時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從井底往上看人的冷,也不是那種空茫茫的木僵。很輕。很準。像是在量什麽距離。

"麻煩陸統領每天來送。"他說。

"屬下本來就是每天來送。"

"不。"晏辭低下頭,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道舊疤已經長平了,但掌紋還是斷的。他再擡起頭時,嘴角輕微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刻意給的客氣。一種"我不是以囚犯的身份跟你說話,是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跟你說話"的客氣。"我是說,你親自來。不要讓小太監代送。"

陸峥沉默了片刻,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為什麽。他是個不會問為什麽的人。晏辭要的就是這一點——他不會問為什麽。所以他可以多說,可以引導,可以把他往自己的節奏裏帶。

這天夜裏,晏辭翻了一個身。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主動翻身。不是為了睡覺,是為了試試身體還聽不聽話。翻過去了,肋骨硌了一下床墊,有點疼。但他翻過去了。

這具身體還能走。這具身體還能跑。這具身體還有一個人的分量。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的地圖開始鋪開——中極殿後巷到崇政殿夾道,尚寶監的側門淩晨寅時換崗,禦花園偏門卯時開門倒夜香,冷宮北角那個狗洞——是他十六歲時追一只跑丢的貓發現的,藏在紫藤架子後面,碎磚松了一角,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那時候他發現這個洞,跑回去笑着跟同窗說"哪天要是被人追殺就從這兒跑"。是玩笑。現在不是了。

但地圖鋪得再好,沒有鑰匙,他連這道門檻都邁不過去。鑰匙在陸峥身上。陸峥身上還有七年來從未彎曲過的脊梁和一條謝臨淵親手交到他手裏的命。他不知道陸峥願不願意背叛那個給他命的人。他只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明天開始絕食。

窗外的枯枝又在風裏顫了一下。冬天還很漫長。但他等得起。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陸峥心腸最軟的時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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