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刻意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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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水也沒喝幾口。宮人送來的膳食原封不動擺回去,連筷子都沒動。到了第四天早上,連送飯的小太監都不敢進殿了,只在門外跪着喊"公子保重身子"。消息傳到了陸峥那裏。
陸峥是禁軍侍衛統領,個子高大皮膚黝黑,性子木讷耿直。他來送膳從來都是公事公辦——放食盒,退三步,走人。可他不是瞎子。那個被鐵鏈鎖在龍床上的年輕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鎖骨上全是斑駁紅痕,腳踝的傷口反複撕裂,皮肉都翻起來了。他心裏那根弦早就繃得不行了。
他咬咬牙,親自端了食盒進去。
殿裏很暗。空氣裏飄着血腥味和苦藥味,悶得人喘不過氣。陸峥把食盒放在矮幾上,習慣性往後退了三步:"公子,用膳吧。"
沒人應他。
晏辭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吓人,顴骨都凸出來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可那雙眼睛還是清的——深得像一潭死水,直直看着陸峥。
陸峥的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公子,您多少吃一口吧。"
晏辭沒有說話。他擡起手,慢慢解開了領口最上面那顆盤扣——手指抖得厲害,撚了好幾次才松開。布料散開,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鎖骨上全是痕跡,深深淺淺。眼尾泛着一層薄紅,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哭過。
"陸統領,"晏辭的聲音很輕,"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陸峥的瞳孔猛地縮緊。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不敢僭越,轉身就走。可他的腳像釘在地上。
"公子您說。"他的嗓子啞了。
晏辭閉上眼,一滴眼淚順着眼角滑進鬓發裏。
過了很久。久到陸峥覺得自己心跳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裏回響。然後晏辭睜開眼,看着他,嘴唇動了動。
"帶我走。求你了。"
陸峥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到矮幾上,食盒晃了一下。"公子!"他壓着嗓子低吼,"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晏辭只是看着他,眼尾紅得厲害——那種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陸峥的手指在發抖。他在北境大雪裏凍過三天三夜沒抖過,在死人堆裏爬出來也沒抖過。可現在他的手在抖。他不敢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說——你是好人。這四個字的重量比他腰間那把刀還沉。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可喉嚨裏像塞了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出去。到殿門口時停下來,背對着晏辭,聲音沙啞:"公子……您先吃點東西。"
晏辭靠在床頭,慢慢把盤扣重新扣好。陸峥沒有當場拒絕。這就夠了。
第二天午時,陸峥照常提着食盒進來——禦膳房按太醫方子做的藥膳:當歸炖雞,枸杞小米粥,阿膠炖梨。但他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對:昨天的食盒還原樣擱在小幾上,蓋子都沒開。他揭開蓋子——粥凝了一層米漿皮,雞湯上浮着凝結的白油。一口沒吃。
他今天是來勸的。
他在心裏把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公子,您得吃飯。""公子,您這樣身子會垮的。""公子,您不為別的也得為小皇子想想。"他把這些話含在嘴裏排練了一路。可他推開門,食盒還沒放,先看見了晏辭領口間挂着的那副鎖骨——一枚盤扣不知什麽時候散了,中衣微敞,清瘦的鎖骨慵懶地撐着單薄的衣料,蒼白的皮膚上留着零星幾塊被揉弄過的痕跡,像是雪地上被人踩過留下的印記。燭火在晏辭的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襯得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下颌骨的弧度比竹片還薄。
他愣住了。一陣極為不詳的預感像一道雷,從他的尾椎骨順着脊椎劈上來。他不是沒見過好看的坤澤。皇宮裏好看的坤澤比禦花園裏的花還多。可那些人要麽谄媚要麽驕縱——沒有一個像晏辭這樣。這樣碎的。碎的讓人想上手拼,但又不敢碰——因為怕一碰,手上就沾了對不起這個人的罪。
"要是有人願意幫我,"晏辭的聲音很輕,輕得如下一秒就會散去的回音。他的睫毛垂下去,眼睑上那層被淚泡紅的薄皮微微顫動,往上一擡——那一眼像是把所有信任都放在陸峥一個人的手心裏。他知道他在乾什麽——他在給一個好人設陷阱。他用三個東西做誘餌:第一道是傷——鎖骨上的斑駁紅痕,腳踝上的化膿傷口,眼裏說不出口的絕望。第二道是美——不是妖冶的魅惑,是破碎的、脆弱的、讓人想用手心接住的純粹。第三道是信賴——"你是好人",這句話本身就是在逼他做好事。"只要能出去,讓我做什麽都行……"
...
他垂下眼,不再看晏辭的臉。
"公子,"他的聲音粗粝得像砂紙,每個字都從嗓子眼裏壓出來,帶着一種被逼到牆角的老實人獨有的沉重,"屬下這條命是陛下給的。北境那次,要不是陛下——屬下早就死在大雪地裏了。"他頓了一下。這句話他不知道是說給晏辭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您別為難屬下。"
晏辭沒有回答。他已經聽出來了——陸峥不是在拒絕。他把怔忡與懼意拿捏在分毫不差的尺度上,眼眶泛紅,卻硬是吊着一口氣不松,像抓着懸崖邊一根就要斷掉的枯藤。
陸峥移開視線,攥着食盒的指節慢慢松開。竹條上留下四道指甲嵌進去的白印子。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糙漢盡力平複着自己快要溢出的疼惜,聲線已無往日的沉穩。
"您——您先吃口飯。吃飽了——屬下再想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敢看晏辭。這句話就是他的答案。他沒說要幫,也沒說不幫——但"您先吃口飯"這四個字已經把他的立場說出去了。他關心這個人。關心到了願意為他違背規矩的程度。
晏辭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把那個昨晚紋絲未動的食盒慢慢拉過來,揭開蓋子。粥已經涼透了,米粒泡得稀爛,上面凝着一層硬硬的米漿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咬下去。涼的。但他咽下去了。一口,兩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胃空了三日突然接食,每一口都反着酸往上湧,但他沒有吐。
他在拿自己的身體告訴陸峥:你看,我聽你的話。你選對了。
陸峥站在床邊,看着晏辭一口一口地把涼粥咽下去。他眼眶有些發澀——他說不準那是乾元的本能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只是謝臨淵的侍衛統領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個人。一個被鎖在床上、瘦得只剩骨頭的坤澤。
那天夜裏,陸峥換崗的時候沒有直接回侍衛處。他在禦花園偏門外頭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靠着牆,把手裏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凍得他肩膀發硬。他沒有動。腦子裏反反複複只有一個畫面——晏辭靠在枕頭上,哭着說"帶我走"。
他當了七年禁軍。這七年裏他守過無數扇門,從來都是按規矩站、按規矩走、按規矩拔刀。到了時辰換崗,到了時辰查夜,從來沒有人質疑過他——因為他從不質疑規矩。可現在他在想,一扇門鎖着一個活人,那把鑰匙挂在他腰上——究竟是規矩在鎖人,還是他在鎖人?
他想起北境那年謝臨淵把他從雪地裏拽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說"跟着朕,朕不會虧待你"。那時候他跪在雪裏磕了三個頭,把這條命交出去了。可謝臨淵沒有告訴他——效忠一個人,有時候會跟良心撞上。不是誰先誰後的問題,是撞上了就沒法選的。
然後他轉身,往尚寶監的方向走了。尚寶監夜裏沒人,但備用鑰匙的存處他知道。不是今天。今天他還不敢。但明天——明天他還敢說不敢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瘦得脫了相的坤澤今天喝了他送進去的粥。只是為了讓他放心。路已經鋪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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