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3章 紅眼尾的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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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紅眼尾的引誘

第二天,陸峥沒來。

送膳的還是小太監,遠遠地把食盒放下就跑了。晏辭聽着腳步聲越來越遠——那不是靴子底磕金磚的聲音,是布鞋底擦地的沙沙聲。小太監走路輕,怕驚動誰似的。晏辭靠在枕頭上,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食盒擺在矮幾上,蓋子斜着,裏頭飄出來的熱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道白霧,然後散了。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白霧,把臉轉開了。

他知道陸峥在躲。

不是躲他,是在躲自己心裏那點不該有的念頭。一個當了七年禁軍的人,從來不用躲。門口站着就是站着,巡邏就是巡邏,每一步都是聖旨畫好的。可昨天他在偏殿門口站了半天,最後什麽也沒說就走了。今天乾脆連來都不來。

晏辭等了整整一天。從午時等到申時,從申時等到酉時。窗外的天色從鉛灰變成墨藍,殿裏暗下去,只有燭臺上剩了一截蠟燭還在燒,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帳子和牆壁之間的空隙照得忽明忽暗。到了傍晚,殿外傳來換崗的聲音——熟悉的腳步聲在廊下停了停。靴底磕在石板上,三下。停了。又三下。走了。晏辭閉上眼,手指攥着錦被,指節泛白。

他不能再等了。昨天他已經把話說出去了,那個"帶我走"一旦落地,就不是一句話了——是陸峥腦子裏一根拔不掉的刺。這根刺不能讓它涼,一涼陸峥就會說服自己把它拔了。他必須趁這根刺還在肉裏,再紮深一寸。

他撐着床沿,慢慢坐起來。腳踝上的銀鏈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每動一下,腳腕上潰爛的血肉就被鐵環磨得生疼——不是蹭,是咬,鐵環的鏽邊像鈍齒嵌進傷口邊緣的嫩肉裏。他咬着牙,忍着那股鑽心的痛,一點一點地往下挪。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滑下來滴在鎖骨上的舊傷上,冰涼的。

腳剛落地,腿就軟了——不是軟,是沒有知覺。小腿肌肉萎縮得太厲害,膝蓋以下像別人的。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眼前發黑。可他沒停,用手撐着地,拖着那條至少十斤重的銀鏈,一點一點往前爬。

銀鏈在地上摩擦,發出沉悶的回聲。每爬一步,腳踝上的傷口就裂開一分,鮮血順着鏈扣往下淌,在金磚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他的手在發抖——是餓的。三天只喝了幾口涼粥,胳膊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每次換手都要喘一口氣。袖子磨破了,胳膊肘蹭掉了一層皮。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腦子裏已經沒有距離了,只有下一口氣。手指被金磚凍麻了,反而感覺不到疼。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終于,殿門被推開了。

陸峥站在門外,臉色鐵青。他本來打算今天也不進殿——在門口站一宿,跟影一說換崗的時候他來盯。可他推開偏殿的門想從側廊繞過去的時候,先看見了地上一道拖出去的血痕。他順着血痕看過去——晏辭趴在地上,銀鏈拉得筆直,腳踝血肉模糊,臉慘白如紙。頭發散了,一縷一縷黏在臉頰上,被汗和眼淚浸透了。嘴唇咬破了,下唇上乾涸的血跡染成深褐色。可那雙眼睛——在快要燒盡的燭光裏,眼眶和眼尾紅得驚心動魄,像兩道沒止住的血從眼白裏滲出來。

"公子!"陸峥的聲音都變了調,幾步沖過來,伸手要去扶他。

晏辭擡起頭。

那張臉——

陸峥僵住了。

晏辭仰起頭,發絲淩亂地散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只眼睛紅得厲害——不是哭紅,不是風吹紅。是從眼眶深處被絕望熬出來的紅,像血從血管裏擠到眼白底下再被眼淚稀釋了。他嘴唇乾裂出血,嘴角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在哭。是在維持一個把最後一張牌打出去的人的表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石頭,又輕又弱,在空曠的殿裏卻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陸統領……求你,帶我走……"

陸峥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手握了七年刀,掌心裏全是刀柄磨出來的硬繭,從來沒有抖過——雪地裏拔刀不抖,從血泊裏拖人也不抖。但現在抖了。五指僵着,收不回來,也不敢往前。

"我不想被困死在這裏……"晏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句都要喘一口氣——不是裝的。肺活量已經退化到不如一個老人。喉嚨裏像堵着棉花,把聲音壓得又扁又薄。眼淚蓄在眼眶裏,沒掉——不是憋住了,是流了太多,眼睛乾得發澀。"我真的……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說着,眨了眨眼。眼淚終于掉下來,沿着顴骨滑到下颌,砸在陸峥手背上。涼的。

然後他...

不是釋放——身體太虛弱,腺體幾乎枯萎。只是從那道快要乾涸的泉眼裏滲出一層薄薄的水。一絲極其凄美、甜膩的白梅香氣緩緩溢出。很淡——不是花開正盛時的凜冽清甜,是凋謝之前的最後一縷殘香,帶着破碎的、瀕死的甜膩。像冬天被雪壓斷的梅枝,傷口上滲出的最後一點樹汁,是甜的,聞着卻讓人想哭。

那絲香氣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繞過陸峥停在半空中的手,直接纏上了他的喉嚨。

陸峥是乾元。中低階的。品級排不上號——謝臨淵那種頂級乾元的威壓能讓人跪,他的不行。可乾元的本能刻在骨頭裏,跟品級沒關系。聞到屬性匹配的、受傷的坤澤的信香,身體反應比腦子快。他呼吸一滞,胸腔裏像塞進一塊燒熱的炭,從前胸燙到後背。心跳從胸口蹦到太陽xue,撞得耳膜嗡嗡響。腦子裏嗡的一聲就炸了。

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自己沒注意到——手指已微微舒展開,掌心朝上,像在接一個從高處掉下來的東西。一種這輩子沒學過的姿勢。不是拔刀,不是行禮。是接住一個人。

他看着晏辭。

那張臉,那種信香,那個趴在血漬裏用最後的力氣撐起上半身、仰頭把喉結和鎖骨全部暴露出來的人——不是在跪着求,是在把自己拆成一塊一塊遞過去。我沒有武器。我快死了。你接不接。

陸峥握着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拼命在腦子裏重複——忠誠。忠誠。忠誠。他跪的是大啓的皇帝,是謝臨淵。那個把他從北境一個凍死都沒人收屍的小卒提拔到禁軍統領的人。這條命是謝臨淵從雪地裏撿回來的——沒有謝臨淵,他連這座宮門都進不來。

可他的腳動不了。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碰到晏辭的肩膀,隔着洗得發白的布衣,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鎖骨。涼的。瘦的。在北境摸過死人的肩膀就是這溫度。他觸電般縮回來,再伸出去,再縮回來——來來回回好幾次,像鐵被兩個方向的磁石反複吸住又松開。

"公子……"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反複磨過,"您知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晏辭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涼——涼到陸峥感覺自己被燙了一下。瘦得能一根一根摸到骨頭,像握着一把凍硬的枯枝。手指細得仿佛一掰就斷——可就是這只手,死死攥住了陸峥的手腕,指甲掐進袖子底下的皮膚裏,攥得指節泛白。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陸峥手背上。滾燙的。陸峥的手被夜風吹了一路,冰的。眼淚砸上去,像燒紅的鐵珠子落在冰上,每砸一下手就顫一下。

"我知道。"晏辭的聲音帶着哭腔,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自己身上剜下來的,"我知道這是死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忠君、守職、誅九族——我全都知道。"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可眼睛沒有躲。那雙眼睛死死盯着陸峥,瞳孔裏反射着快要燒盡的燭光。像在說——我把能給你的理由都給你列出來了。現在是你的事。

"可是陸統領——"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裏發出一聲水淋淋的悶響,"我真的沒有別的路了。"

他仰着頭,眼尾紅得快要滴血。那張臉上沒有豔麗,沒有嬌媚——只有一片被毀掉的、乾乾淨淨的廢墟。

"求你了。帶我走……求你了……"

陸峥的手指在抖。不是手,不是手腕,是每一根手指的第二節指節在發顫。他看着眼前這個人——一邊是七年君臣之義,一邊是一個人跪着哭求救命。一邊是誅九族,一邊是看着人死在眼前的罪過。他能算清楚七年的忠誠值多少條命,算不清楚為什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用一雙紅眼圈和三天的絕食,把他壘了七年的牆撞出裂縫。

過了很久。久到晏辭抓着他手腕的手開始發涼了。

陸峥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碾過。

"公子,您起來。"

晏辭的眼睫顫了一下。

"屬下……屬下想想辦法。"

晏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知道,陸峥動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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