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動搖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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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峥說"想想辦法"之後,整整兩天沒露面。
晏辭也不催。他靠在床頭,安安靜靜地等着。這兩天他恢複了一點進食——不是想通了,是需要力氣。餓着肚子逃不出去,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他喝粥的時候,勺子舀起來,送到嘴邊,咽下去。每一口都在告訴自己:你沒有被放棄。那個人說了想辦法,他就一定會來。不是因為輕信——是因為陸峥是那種人。答應了的事不做,他會自己把自己活活悶死。
他把這些念頭壓在舌根底下,不和任何人說。雲溪還是每天來送藥,他照常喝,不表露任何多餘的情緒。他不能讓雲溪看出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被牽連。但他知道雲溪遲早會知道。因為那條出宮的路,必須有人在外面接應。雲溪是他唯一敢托付的人。
第一天夜裏,他聽見殿外有很輕的腳步聲。不是巡邏——巡邏的步速是固定的,是值班的禁軍按規矩走的。這腳步不一樣,時快時慢,走走停停。在偏殿的窗戶外頭停了一會兒,又走了。晏辭閉着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陸峥在量地形。他在量從寝殿到尚寶監的路,在數巡邏的間隔,在算換崗的時間——在做一件他從來不需要做的事。
第二天夜裏,腳步聲又來了。這次更輕,還夾着銅鑰匙碰撞的細小聲響。晏辭睜開眼,翻身看向窗外。窗紙上映着一個模糊的人影——他伸手觸了一下窗紙,那影子彈了一下,消失在各道暗處。他沒有再伸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陸峥被吓退。兩天。兩個夜晚。一個人從忠臣變成叛徒的距離,原來只有兩個夜晚那麽長。
第三天的夜裏,子時剛過。
偏殿的走廊上靜悄悄的,只有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紙糊的燈籠,光暈一圈一圈暈開在石板上,又收攏。陸峥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沒帶刀,手裏攥着一串銅鑰匙,站在偏殿大門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風把他的後背都吹透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銅鎖咔嗒一聲彈開,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陸峥的手在發抖,鑰匙差點掉在地上。他攥緊拳頭,用力穩了穩,才推開門。
殿裏黑漆漆的。
晏辭坐在床沿上,已經穿好了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那是陸峥之前偷偷帶進來的,混在換洗衣物裏夾帶的。衣裳不太合身,晏辭穿着有些寬大,襯得他整個人更瘦了。
他腳上還戴着那副銀鏈。
陸峥走進來,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把小锉刀和一瓶藥膏。他什麽也沒說,低着頭,抓住晏辭的腳踝,開始撬鎖。
晏辭低頭看着他。陸峥的頭頂對着他——後腦勺上有一道舊傷疤,從發際線通到耳後,是刀傷,縫過,針腳歪歪扭扭的。那是北境留下來的。這個人的身上全是這樣的疤,每一道都是對大啓的忠。可他現在蹲在地上,用那雙殺過敵的手給一個囚犯撬鎖。
陸峥的手指很粗糙,全是老繭,動作卻輕得不像一個武人。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潰爛的傷口,把藥膏先塗在皮肉翻開的地方——藥膏是綠色的,氣味刺鼻,晏辭的腳踝本能地抽了一下。陸峥的手頓住了,等晏辭的腳不抖了才繼續。
殿裏很安靜,只有锉刀摩擦金屬的沙沙聲。
"陸統領。"晏辭忽然開口。
陸峥的手頓了一下,沒擡頭。
"你想清楚了嗎?"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陸峥停下手裏的動作,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撬鎖。沙沙沙。沙沙沙。他不說話的樣子就是他的答案——他不想了。他不敢想。想多了就撬不下去了。
"公子。"他的聲音悶悶的,"屬下在邊軍的時候,見過一個村子。"
晏辭沒說話。
"那年鬧饑荒,村裏人餓得吃樹皮。朝廷撥了赈災糧,被層層克扣,到村裏一人分不到半碗。"陸峥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手裏的锉刀停了下來,"後來有個當差的看不下去,偷偷把倉庫裏的糧食放了,分給了百姓。"
他擡起頭看了晏辭一眼。就一眼。又低下頭。沙沙沙。
"那個當差的,第二天就被砍了頭。"
殿裏又安靜了。晏辭看着陸峥的後腦勺——那道疤在微弱的燭光裏泛着淡淡的白,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你為什麽還做?"
陸峥的手停住了。他攥着锉刀,指尖發白,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繼續撬。沙沙。沙沙沙。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回答不了。
咔嗒。
鎖扣松開了。陸峥把銀鏈從晏辭腳踝上解下來,放...
陸峥看着那些傷,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雙乾淨的布鞋和一個小布袋。他把布鞋遞給晏辭。鞋的尺碼偏大,鞋幫上縫了幾層粗棉布——是臨時改的,針腳歪歪扭扭,跟陸峥後腦勺上的縫針一樣難看。但穿上去不會磨傷口。
"盤纏。"他把布袋塞進晏辭手裏,聲音沙啞,"不多,夠你出城的。"
晏辭接過布袋,手指碰到陸峥的手背。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從頭到尾都在抖。
"陸統領。"晏辭看着他,"往哪裏走?"
陸峥別開臉,不看他。
"往南走。南門出去,不要走主路,走小路。"語速很快,背書一樣,像是怕忘詞,又像是怕說得太慢就再也說不完了,"出了城往南三十裏,有條河,河邊有座茶寮。雲溪在那裏等着您——她手裏有通關的路引。卯時前必須出城。天一亮城門會封,謝——"他頓了一下,把"陛下"兩個字吞回去了,"——宮裏天亮就會發覺。您只有一個時辰。"
晏辭沒動。
"快走。"陸峥催他,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顫抖,"再晚就來不及了。卯時換崗,最多還有一個時辰。"
晏辭慢慢站起來。
腳踝落地的那一刻,疼得眼前發黑。沒了銀鏈的重量,腳下反而更輕更軟——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飄的。他扶着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牆是冷的,金磚是硬的,每走一步腳踝上就扯開一層剛結的痂,疼得他額頭全是冷汗。可他沒停。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陸峥一眼。
陸峥站在殿中央。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把斷掉的長槍。他低着頭,背挺得筆直——那是當了七年禁軍練出來的,心裏再慌,脊梁也不能彎。
"陸統領。"晏辭的聲音很輕,"多謝。"
陸峥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抽空了內容的殼。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晏辭一眼——不是無情。是不看了。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會跟上去。他不能跟。他跟上去,路上就會被認出來。禁軍統領帶着一個逃犯出宮——他會被射成篩子,晏辭也會被抓回來。他只能送到這裏。
晏辭轉回頭,走進了夜色裏。
他的腳步踉踉跄跄的,扶着牆,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涼氣。腳踝上的血透過布鞋的粗棉布滲出來,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個個淺紅色的印子。可他沒有停。他低着頭,數着步子——左轉是崇政殿夾道,直走是尚寶監側門,側門出去右轉是禦花園偏門。這些路他在腦子裏走了無數遍,閉着眼睛都能走。但他從來沒真正走過。今天是第一次。
他的身影消失在夾道的轉彎處。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吞沒了。
陸峥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裏。腳邊是那條銀鏈,鏈扣上還粘着晏辭的皮肉,在燭火裏泛着暗紅色的光。他彎腰,把鏈子撿起來攥在手裏。涼的。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條死掉的蛇。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忠于大啓的禁軍統領了。他是個叛臣。天亮之後他會跪在謝臨淵面前,說"臣失職",然後等一杯毒酒或者一把刀。但他不後悔。不是想通了——是撬鎖的時候就已經不想了。
他轉身走出偏殿。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了一下,光暈散了又聚。他把手裏的鑰匙串揣進懷裏,往侍衛處的方向走——跟平時一樣,步速不快不慢,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這一路上他把佩刀的刀柄握了無數次。每握一次,都在告訴自己:這把刀以後不是為了謝臨淵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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