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深夜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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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像墨。
晏辭出了偏殿的門,冷風迎面灌過來,把他單薄的灰布衣裳吹得貼在身上。他打了個寒噤,卻沒有停。腳踝上的傷口被布鞋的粗棉布裹着,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比起銀鏈咬在骨頭上的痛,這點疼已經不算什麽了。
他在腦子裏鋪開的地圖,現在要一步步走出來了。
左轉。崇政殿夾道。這條夾道長不過百步,兩側都是宮牆,牆面冰涼,他指尖扶着牆縫往前走,指尖被牆灰和碎磚渣硌得發麻。夾道盡頭是一個轉角——轉過去就是尚寶監的側門。他停下來,靠着牆喘了一口氣。胸口砰砰砰地跳,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走過這麽長的路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布鞋的鞋底滲出了暗紅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泛着濕漉漉的光。他沒時間管。他側過身,貼着牆根從尚寶監的側門繞出去——側門沒鎖。陸峥來過。這個人做事,連這種細節都不會漏。
尚寶監後頭是禦花園偏門。偏門外頭有侍衛站崗,但寅時換崗之前有半炷香的空檔——這個空檔陸峥昨晚探路的時候已經算過了。晏辭蹲在假山後面,等着偏門的燈籠被風吹滅了一盞。光線暗下去的那一刻,他貓着腰從假山背後鑽出來,貼着花壇的影子往前摸。腳踝踩到了一塊碎瓦,咔嚓一聲,他整個人僵住了。殿角站崗的侍衛往這邊看了一眼——沒看到人,只看到一叢紫藤架子在風裏晃。收回了目光。晏辭喘了一口氣,繼續往前。
冷宮北角。紫藤架子後面。
他十六歲的時候追一只跑丢的貓,鑽進紫藤架子裏,撞到了牆。那堵牆的磚已經松了,中間碎了一大塊,剛好能容一個半大孩子鑽過去,爬出去就是宮外那條廢棄的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三百步,就能摸到南城根的牆腳。那時候他把這個洞當成秘密藏着,回去笑着跟同窗說"哪天要是被人追殺就從這兒跑"。同窗笑他說胡話。現在不是胡話了。
紫藤架子還在。十七年了,還是那幾根老藤。藤蔓纏得比從前更密了,葉子枯成了褐色,在夜風裏簌簌地響。他蹲下來,撥開靠近牆根的那幾根藤條,伸手去摸牆磚——碎磚還在。只是比從前更窄了。他十六歲的時候側身能過去,現在長了幾歲,骨頭硬了,過不去了。
他把布衣的袖子卷到肩膀,側過身,硬擠進去。磚縫像一把鈍锉,從他的肩胛骨刮到髋骨,布衣刮出好幾道口子,底下滲出血來。他咬着牙,用手肘撐着兩邊的碎磚,一點點地把自己的身體往洞裏塞——腳踝在粗糙的磚面上刮過去,傷口被扯開了,血抹在磚上,溫熱的。然後他的上半身探出去了。手臂撐在牆外頭的凍土上,用力一拉——整個人從狗洞裏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冷宮北角外頭是一片荒草地,長了一人高的枯蒿。摔下去的聲音被蒿草吞了,連悶響都沒有。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裏的熱氣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從他唇邊往上飄。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被他擠得更碎的牆磚——他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從狗洞裏鑽出去。但現在他出來了。那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在他背後落成了一片巨大的黑影。十七年來,那片黑影是家。現在不是了。
他爬起來,沿着水渠往北走。水渠已經乾了,渠底裂成一塊塊乾泥板,走在上面腳下一深一淺。北風從渠道裏灌進來,像一把冰刀子順着他的領口往下切。他的耳朵凍得沒了知覺,手指插在袖子裏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用那點刺痛提醒自己還醒着。
出了水渠往右拐,是一條窄巷。窄巷盡頭是南城根的根腳——城牆的牆根。這地方是宮牆和城牆之間夾出來的一條縫,白天也沒人來,夜裏更是死寂。南城的牆腳比宮牆矮一截,但也不低。他扶着牆,看了看城牆上的磚縫——有縫,可以攀。他深吸一口氣,把全身上下最後那點力氣都集中到手指尖,開始爬。
手指摳進磚縫裏,指甲劈了一個。他沒停。膝蓋頂着牆面,腳踩在磚凸出來的地方。爬上去幾寸是幾寸。滑下來——再爬。布鞋的鞋底已經磨穿了,光腳踩在磚上,冰涼的磚面透過腳心往骨頭裏鑽。他不記得自己滑下來幾次了。只記得最後一次爬上牆頭的時候,手裏攥着的不是磚,是一塊松動的石頭,差點把他整只手帶下去。
翻過城牆,他跌在城牆外頭的土道上,順着土坡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他撐起身體,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在他...
南城外頭的野地是一片收割過的高粱茬子。茬子鋒利,踩上去能割破鞋底。他沒有鞋了,光着腳踩在凍硬的土上,茬子劃開腳底,一步一個血印。但他沒有停。三十裏。茶寮。雲溪。他把這四個詞反複嚼碎咽下去,變成腿的力氣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從雲裏出來,又進了雲裏。寒風把他身上的冷汗吹乾了又吹出來,吹乾了又吹出來,最後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他的身體像一架只剩最後一根弦的風筝,線還拽在手裏,但風筝本身已經破得兜不住風了。
然後他看見了河。
沂水。冬天的沂水沒有結冰,水流沉沉的,黑得像一匹鋪在地面上的綢子。河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槐樹下面有一個用草席搭出來的棚子——那就是茶寮。
茶寮的燈已經熄了。棚子前頭蹲着一個瘦小的人影,抱着膝蓋,縮成一團。聽到腳步聲,那個影子猛地彈起來。
"公子!"
雲溪的聲音是抖的。她沖過來,差點在凍硬的土埂上絆倒。她抓住晏辭的袖子,碰到的不是袖子——是濕的,血和汗把布衣浸得冰涼。她再抓住他的手——涼的。那雙在記憶裏總是溫熱的、遞帕子的時候指尖會掐一下她手背的手,現在是涼的。她低下頭看他的腳——鞋沒了,腳底全是裂開的血口子。
"公子……"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她脫下自己的棉襖裹在他身上,拖着他往茶寮裏走。茶寮的掌櫃是個啞巴老頭,被陸峥臨時打點過銀兩,早就裝好了乾糧和水。雲溪把晏辭塞進一輛牛車裏,往他嘴裏灌了半碗熱茶,塞了一個冷餅子在他手心裏。
晏辭靠在牛車的木板壁上,閉着眼睛,咬着那個冷餅子咽下去。嗓子哽住了。不是因為餅太乾,是因為終于有東西咽下去了。有人在身邊。有人給他裹棉襖。有人往他嘴裏灌茶。人類能撐過最苦的苦,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撐到盡頭有人。
牛車在凍土路上颠了一下,車轱辘在不平的土坑裏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他睜開眼,看見雲溪坐在對面,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還在抖,手裏攥着那份通關路引——紙都捏皺了。
"往哪兒走?"他問。
"往南。"雲溪的聲音還帶着哭腔,但已經穩住了——她這個人,越到該哭的時候越先做事,哭是留給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做的。"過了沂水往南,走馬頭鎮,再到臨安。過江——過了江他們就找不着您了。"
晏辭沒有再問。牛車一路往南走。沒有燈籠,沒有喊殺聲,沒有追兵。只有凍土路上車輪碾過碎石的簌簌聲,和牛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銅鈴,一下一下——叮。叮。叮——給這個逃亡的夜晚打點。
東方天邊泛起一層薄薄的灰白。天快亮了。牛車鑽進一片矮松林,影子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忽長忽短。林子裏靜得只剩鳥叫。一只斑鸠在樹枝上咕咕了兩聲,飛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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