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帝王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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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天剛亮。
送膳的小太監端着食盒到偏殿門口,跪下喊了一聲"公子用膳",沒人應。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他猶豫了一下,推了推殿門——沒鎖。門往裏開了半扇,冷風灌進去,把床帳吹得翻了一下。
床上是空的。
食盒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小太監跑進殿裏,只看見一條銀鏈扔在金磚上,鏈扣上沾着乾涸的血漬和碎皮。龍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掀開了,枕頭上有一個人躺過的凹痕——冰涼的。人沒了。
消息遞到乾清宮的時候,謝臨淵正在批折子。昨晚熬了一夜沒睡,眼白裏有血絲,眼角發乾。太監總管跪在門口,臉埋在地上不敢擡。
"陛下……偏殿,偏殿那邊……"
謝臨淵擱下筆。筆擱在硯臺上,咔嗒一聲。
"說。"
"公子……不見了。"
殿裏安靜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謝臨淵站起來。不是拍案而起的那種站法——很慢。兩只手撐在禦案上,指節一節一節地發力,像從椅子裏把自己拔起來。等他完全站直之後,他雙手抓住禦案——那方丈二長的紫檀木案桌,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和一方端石龍紋硯——他猛地掀翻了。
轟——!
禦案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奏折散了一地。硯臺飛出去撞在柱子上,墨汁潑出來,像一道黑色的血濺在朱紅的柱子上。
"什麽叫不見了?"謝臨淵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像是怕一張嘴就把嗓子眼裏的火噴出來。
"回、回陛下……偏殿,偏殿的銀鏈被撬開了,公子不——人不在殿裏。"太監總管伏在地上,渾身打顫,"奴才已經派人去查了——"
"影一。"
影一從梁上落下來,單膝跪地。他臉色不太好——不是怕,是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說。"謝臨淵沒看他,盯着地上散落的奏折,紙上那些字全成了糊在一起的墨團。
"偏殿銀鎖被撬,公子不在殿中。值夜禁軍全數在崗,但——"影一頓了一下,"昨晚子時到寅時的崗哨由陸峥統籌安排。尚寶監側門沒鎖,禦花園偏門燈籠被風吹滅一盞——是人為。冷宮北牆外頭的狗洞被扒寬了,磚石上有新鮮的血跡。"
謝臨淵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手,是手指——每一根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像是在數什麽,又像是想攥住什麽。他攥了拳。
"陸峥。"他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像是這兩個字太腥,不值得動嘴。
"陸峥已經不在宮中。他的住處空了,佩刀還在牆上挂着。昨晚子時之後無人見過他。冷宮北牆外的水渠邊有兩個人走過去的腳印——一個鞋印是禁軍制式靴,一個鞋印是裸足,帶血。"
"裸足。"謝臨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影一沒應。因為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是在咽這兩個字。一個腳踝潰爛、鎖了幾個月銀鏈的人,是脫了鞋赤着腳爬過碎磚、爬過水渠、爬過城牆根逃出去的。每走一步都踩在碎茬子和凍土上。一步一個血的腳印。
謝臨淵的呼吸在三個字裏停了——裸。足。帶。血。然後他砸了第二拳。不是禦案,是牆旁邊那個青花瓷的落地花瓶。一拳砸穿,瓷片碎了一地,他的手背被割開了,血從虎口上淌下來滴在地上的奏章上。
"封鎖京城九門。"他的聲音突然平了。不是冷靜了,是怒到了一個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臨界點,被一絲更強烈的情緒罩住了——恐慌。"馬上調三千禦林軍。全城搜捕。每一間屋子都搜,每一條巷子都搜。出城的每一輛車每一艘船全部扣下。城門口加三倍崗哨。"
"屬下遵旨!"
"還有。"謝臨淵看着地上的銀鏈——鏈扣上粘着的碎肉和血污被晨光照亮了,泛着黑紅色的光。他盯着那些血肉,瞳孔縮成了針尖。"昨晚值夜的所有禁軍——沒有失職的,罰俸半年。失職的——"他停了一下。手指掐進掌心,血順着掌紋滲出來。"全部處死。"
太監總管吓得往後磕了一個頭。影一沒有動。
"陛下——"影一開口。
"有問題?"
影一沉默了片刻。"按禁軍條例,值夜失職最重斬監候,秋後問斬——"
"不是失職。"謝臨淵擡起頭。他眼眶紅了一圈——不是哭,是憋的。熬了一夜沒睡着,在批折子的時候,他以為晏辭就在偏殿裏安安靜靜地躺着,以為那個人至少還活着,還在他能控制的範圍裏。現在沒了。連這個"以為"都沒了。"是放跑。是每一個人都站在門口,看着他一點一點爬出去的。沒有一個...
影一沒有再說。他不是覺得禁軍冤枉——他只是沒見過皇帝這個樣子。謝臨淵殺人從來不解釋。過去他要殺一千個人也不會多說一個字。開疆拓土的時候,一個不合意的奏折送到他面前,他能不動聲色地批一個"斬"字,連筆都不會抖。可現在他在解釋。在拼命說服自己:這些人該死,他們該死,他們該死。越解釋越不是解釋。是一個失控的人在試圖用一個理由把自己釘回原位。
"陸峥呢?"謝臨淵問。
"已經派人去追了。"
"追?"謝臨淵笑了一聲。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被氣管裏噴出來的火往上拽了一下。他轉過身看着影一,眼睛是紅的,臉是白的——一個人臉上同時出現這兩種顏色只有一種可能:他的理智已經燒光了,但他的本能還在讓他死死按着。"傳朕的旨意,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影一替他把後半句說完了。
謝臨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走到殿外。清晨的風吹過來,把他袖口上沾着的墨水吹乾了。太陽從太和殿的飛檐後面爬上來,照在宮牆的紅瓦上,整個皇城金燦燦的。他昨天還站在這裏看日出,覺得這片金色是屬于自己的。現在金瓦還是金瓦,紅牆還是紅牆,但裏面少了個人。這片皇城忽然空得像一座被抽了芯的殼。
"傳旨下去。"他開口,背對着殿內的所有人,聲音沉得像從地縫裏滲出來的。"晏辭——逃跑的坤澤,一品白梅信香,腳踝帶傷,一身灰布衣裳。誰找到他,朕賞黃金千兩。誰傷了他——"
他轉過身。
"誰傷了他,朕滅他九族。"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帝王威嚴。那張臉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有的表情——他不是在保護晏辭這個人,他是在搶。在用盡一切他能用的東西,把這個人搶回來。
殿裏沒有人敢出聲。影一跪在地上低着頭。太監總管趴在地上衣服濕透了。滿殿散落的奏折被風從地上吹起來,翻了一頁又一頁,像一群白翅膀的鳥在空殿裏亂飛。
謝臨淵一個人走回了偏殿。
偏殿還跟昨晚一樣——窗簾沒拉,矮幾上擱着喝了一半的涼粥,床帳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彎腰,把地上的銀鏈撿起來。鏈子沉甸甸的,貼着晏辭腳踝三個月的鐵鏽磨得光滑發亮。他攥着鏈子站在空床前,站了很久。然後把鏈子放在枕頭上——放在那個人睡過的那一個月牙凹痕旁邊。
枕頭上有幾根落發。很細,帶着一點淡淡的甜——白梅的味道還沒散盡。他拈起一根,放在掌心裏。比絲還輕。輕得他不敢收攏手指,怕攥碎了。
殿外傳來禦林軍集合的號角聲——低沉的,沉過宮牆,一層一層往外傳。腳步聲。馬嘶聲。甲胄碰撞的聲音。三千人在清晨的寒風裏列隊上馬,搜捕令一張張貼上九門的城門口。
謝臨淵沒有出去。他站在偏殿的窗前,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往外看。朝陽把宮牆照得血紅,銀杏樹上的枯枝像一群戳在天上手指,伸向東邊,抓不住任何東西。
"晏辭。"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裏,像一聲被捂住的哽咽。他擡起頭,盯着那張空蕩蕩的龍床,像盯着一扇被從外面鎖死的門。
"你逃不掉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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