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風雪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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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在凍土路上颠了一整天。
從茶寮出來之後,雲溪駕着車一路往南,不敢走官道,只沿田間土路繞。路坑坑窪窪,牛車每颠一下,晏辭的腳踝就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咬緊牙關,悶哼一聲。雲溪回頭看一眼,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
晏辭靠在車板上,身上裹着雲溪脫給他的棉襖。棉襖是粗布的,磨得發硬,但厚。他把臉埋進領子裏,聞到了雲溪身上的皂角味——這個丫頭出逃前還不忘把棉襖洗乾淨。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那點弧度被咳嗽打斷了。一聲接一聲的乾咳,咳得弓起背,手指摳着車板,指節發白。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沒什麽。只是嗓子乾。他這樣告訴自己。
過了沂水之後,路開始往上走。馬頭鎮在丘陵地帶,牛車上坡輪子軋在碎石路上,咕嚕嚕滑下去半寸。雲溪跳下車去推,晏辭想幫忙,被她按住了肩膀。
"您別動。"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低着頭推車,肩膀頂在車板後面,腳後跟在凍土上蹬出兩個坑。
晏辭就沒動。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他确實沒力氣了。他把手伸到棉襖裏面,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層層棉衣還能數得清。他生完大皇子已經有些日子了,別的婦人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坐月子,躺在鋪了厚褥子的床上喝紅糖雞蛋湯。他呢?他在一輛四面漏風的牛車裏,用一件丫鬟的舊棉襖裹着自己,在凍土路上往南逃。
天灰蒙蒙的。不是陰天那種灰——是北風把地上的塵土和枯草屑卷起來,在半空中攪成一片渾濁。過了午時,北風裏夾着什麽硬東西,打在臉上又冷又疼。晏辭伸出手接了一片——是雪。不是雪花,是雪粒,硬的,像碾碎的鹽。他十六歲以後就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了。
"公子——"雲溪喊了一聲,風把她的聲音吞了一半,"前面有座驿站——"
晏辭從車上探出頭。路邊有座官驿,不大,青瓦土牆,門楣上的漆字看不清了。院子空蕩蕩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大門虛掩着。
"進去。"
牛車拐進驿站的院子,車輪卡在院門口一個凍裂的土坑裏。雲溪把車扔下,連車帶牛拴在檐柱上,然後扶晏辭下車。晏辭腳落地的時候膝蓋猛地彎了一下——凍了一天一夜的腳踩在雪地上,直接軟了。雲溪咬牙把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拽進了驿站大堂。
大堂裏比外頭還陰。屋頂沒漏,但窗縫灌風,冷得像個冰窖。值夜的臺子上擱着一盞油燈,燈芯燒盡了。靠牆有幾張歪腿的木桌和長條凳,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後頭是兩間小客房,門板豁了,空蕩蕩的。
雲溪把其中一間的門推開——裏頭是一張木板床,鋪着薄薄一層舊棉褥子,褥子發黃發硬,但比什麽都沒有強。她扶着晏辭坐下,又從外頭把那盞廢油燈端進來放在床頭,翻了翻包袱找火折子。
晏辭靠在那張硬邦邦的凳子上,喘了幾口氣。不是跑出來的那種急喘——是虛的。是肺裏沒有東西了,每次呼吸都要多吸一半的力氣才能把氣提上來。
"公子的手——"雲溪握住他的手。冰涼。不是冷到冰涼的涼,是一個發燒的人在被高燒裹着的時候體表反而失溫的那種涼。她伸手探他的額頭——燙手。
"沒事。"晏辭把她的手推開。不是不想讓她操心,是不想讓她知道有多糟。他知道自己在燒——骨頭痛,牙關打顫,每一次眨眼都覺得眼球是燙的。生完孩子虧空的身子還沒養回來,肋骨下頭的位置隐隐發悶。可他不能說。說出來就壓不住她了。
雲溪沒說話。她從車棚裏翻出乾糧和水——冷餅子,凍得梆硬。她把餅子揣在懷裏捂了一會兒,等餅子軟了一點再遞給他。
晏辭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眼像是被什麽東西堵着。不是食物。是血。他偏過頭,把嘴裏的東西吐在地上——不是餅,是一口帶血絲的唾沫。褐紅色的血絲在灰磚上很快就凍成了一小片薄冰。雲溪看見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動了動,然後咬住了——沒讓他看見她哭。
"雲溪。"晏辭靠在牆上,聲音很輕,"你走吧。"
雲溪的瞳孔猛地一縮。"公子,您說什麽?"
"你走。"晏辭的語氣不是忍痛——是平靜。一個人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說服自己上,說出來的話就不會有波瀾。"謝臨淵不會放過我。暗衛已經在路上了。你留在這裏,只會跟着我一起死。"
雲溪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奴婢不走。"
"...
"奴婢要陪着公子。"她的嗓子破了,不是哭破的——是吼破的。她跪在地上,兩只手攥着晏辭的袖子,攥得關節發白,像是怕他從指縫裏滑走。"奴婢從七歲就跟着公子了。公子吃飯奴婢布菜,公子寫字奴婢磨墨,公子病了奴婢煎藥,公子被打奴婢跪着求陛下——每一回都是。十六年了。十六年公子讓奴婢往東奴婢不敢往西,就這一回——就這一回奴婢不聽話。"
晏辭看着她的臉。那張小臉上全是淚,兩道眉毛擰在一起,嘴唇被凍得發紫,嘴角還在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說不出來。然後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放在她腦袋上——像她小時候摔倒了,他摸摸她的頭說"不疼了"那樣。可這次疼的是他。
"那你答應我。"他說,"如果暗衛追來了,不要擋。擋不住。陸統領擋不住,你也擋不住。你跑,不要回頭看。你有路引,能找到地方活下去。聽見沒有?"
雲溪沒點頭也沒搖頭。她低着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用沉默說了答案。不跑。
晏辭閉上眼睛,把手從她頭上收回來,縮進棉襖的袖子裏。他的手指碰到了袖管裏的一件硬物——一把匕首。是陸峥塞進盤纏布袋裏一起給他的,匕首不大,刃口上有幾道豁口,是磨過的——說明陸峥自己用過這把匕首。他握着匕首的木柄,手指一圈圈繞着磨得發亮的木紋,像是摸着另一個人留在物件上的生命。
他把匕首藏回袖子裏。不是拿來反抗的。是拿來最後一刻給自己用的。
寧死也不回去。
驿站外頭,風雪越來越大了。大堂的門被風吹得咣當地撞着門框,一次比一次重。雲溪站起來走過去,用力把門推上,又搬了一張斷腿的木桌頂在門後——瘦小的身子把那張桌子拖過去頂住門,胳膊上脫臼過的地方還不敢用力,她就用肩膀頂着。晏辭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是覺得她傻。明知道一張破桌子擋不住三千禦林軍,還要頂。
她一直這樣。從小到大,每一件明知道做不成的事,她都要做。給他洗衣服一定要搓三遍,給他煎藥一定要掐着時辰,給他求情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一次比一次響——每次都一樣。每一次都徒勞。可她還在做。
風從窗縫灌進來,雪花從釘死的木板縫裏吹進大堂,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盞廢油燈旁邊。晏辭把棉襖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他的後頸上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梅香——不是刻意放出來的,是身體在虛弱到極點的時候自己滲出來的。他在用僅剩的體溫熬這個冬天。熬得過就活,熬不過就不活。
雲溪靠在他旁邊,縮成一團,把棉襖的下擺拽過來蓋在他的腳上。她沒有說話。風雪在驿站外頭嗚咽了一整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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