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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折斷雙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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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折斷雙翼

謝臨淵的手還摁在晏辭的後頸上,指尖抵着那塊微微發燙的腺體。白梅的殘香在他指縫間游絲一樣地繞,越來越淡,像一縷快要被風吹滅的煙。然後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不是攥,是按。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控制欲在指尖凝成了力。

晏辭感覺到了。後頸被掐住的那一刻,他沒有躲——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的身體比他自己更早地認出了那個信號。這是一個乾元在釋放威壓。不是憤怒的、沖動的、失控的——是冷的。是那種經過了極度恐慌之後被理智重新冰封起來的、又沉又密的東西。

他以前在宮裏見過謝臨淵動怒。掀桌子、砸花瓶、一腳踹翻太監擡進來的火盆,每一次都是暴烈的,每一次都是表面上的。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謝臨淵沒有砸任何東西。他只是站在那裏,呼吸從急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肩胛骨在黑色披風下面拱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拼命按着自己浮不起來的肺。

然後那股威壓從他的腺體裏湧出來。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但從骨頭裏往外澆——先是後頸,然後是脊椎,然後是一節一節往下蔓延,每一節骨縫都被這陣冷壓灌滿。晏辭的膝蓋本來就撐不住身子,被這股威壓一掃,整個人往下墜。謝臨淵的手扣住了他的腰,沒讓他跌在地上。

被完全壓住神識的那一瞬間,晏辭腦袋裏的念頭全都斷了。不是昏過去——他還能看見陸峥的屍體還躺在地上,血已經凍成了黑紅色的冰。他還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肋骨後頭一下一下地撞。但他動不了。一個高階乾元釋放全部威壓的時候,低階是跪不住的。更何況是一品坤澤——天生就被乾元的信香控制,反抗不了,逃不了,連自己的呼吸都歸對方管。晏辭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是一具被造物主設計成這樣的身體在面對天敵時必然會有的本能。

他跪了。

謝臨淵低頭看着他——看着那張臉從灰白變成慘白,看着那雙眼睛裏的光從灰燼變成虛無。他沒有說一個字。然後他彎下腰,一只手穿過晏辭的膝彎,一只手托住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不是抱。是撈。像一個漁夫把一條已經沒有力氣扭動的魚從水裏撈起來。輕,因為這個人已經瘦得只剩骨頭。可也沉,因為這條命被灌進去了太多不該灌進去的東西——鎖鏈的鏽味、剖腹的疤、一個在雪地裏爬了十裏路才到三十歲的一半就要滅掉的命。

謝臨淵扛着他走出了驿站大門。風迎面撞過來,晏辭在他的肩上晃了一下——沒有掙紮。不是因為認命,是因為被威壓碾過之後神識還散着,收不攏。他的視線越過謝臨淵的肩頭,看見驿站的院子在往下退——那盞廢油燈還擱在窗臺上,地上的碎木屑被風卷起來打着旋,陸峥躺過的那塊積灰上還殘留着一攤暗紅色的血。

一個活人用命換他跑了三十裏路。他跑了三十裏路。他又回來了。

謝臨淵的腳下踩着松軟的雪,每一步都陷進去半截靴面。黑甲暗衛在驿站門口列成兩排,馬蹄在原地焦躁地刨着雪,噴出的鼻息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謝臨淵走到自己的馬前——那是一匹玄黑色的禦馬,鬃毛裏結着霜——他把晏辭放上馬背,自己翻身上去,一只手攥着缰繩,另一只手扣着晏辭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玄黑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雪裏刨了兩下,然後開始走。

馬隊從驿站出發,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風雪已經小了,東方天邊泛着一層灰蒙蒙的光——是黎明,但不是暖的。晏辭靠在謝臨淵懷裏,眼睛半睜着,睫毛上結了細小的冰粒。他的腳上沒鞋,一雙光腳垂在辔頭旁邊,腳踝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着腳趾滴進雪裏,一滴一滴,在純白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斷點。

他的神識還沒完全回來。被乾元威壓碾過一次的人,魂魄是散的——像是被炸碎的一地玻璃,要一塊一塊撿起來粘回去,粘不好的地方就會留一道縫。他透過那道縫看了一眼路邊的樹。枯的。光禿禿的。跟出逃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那天他是光着腳往前爬,今天是光着腳往回走。他為了這個"前"字搭上了一條人命。一條用锉刀和布包換他跑出去的人命。現在那條命在驿站後頭的地上,血凍成了冰,眼睛還沒閉。

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看了。看什麽都像在看陸峥。

謝臨淵感覺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串血點。...

暗衛裏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出聲。他們跟着謝臨淵殺過無數人,從沒見過他用披風裹一個囚犯的腳。但每個人都低着頭當沒看見。

走了快一個時辰,皇城的城牆從淺灰色的天幕下升起來。城門開了,禦林軍跪倒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擡頭。謝臨淵騎着馬穿過城門,穿過被雪覆蓋的街道,穿過宮門,一路騎進乾清宮的甬道裏。

他翻身下馬,把晏辭從馬背上抱下來。晏辭的腳垂在他臂彎外面,腳踝上的血已經把披風的襯裏浸透了。謝臨淵抱着他穿過乾清宮的廊道,穿過側殿的門,穿過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監和宮人,走進寝殿。

寝殿還是走之前的樣子。床帳還挂在原處,矮幾上還擱着那碗沒喝完的涼粥,粥面上凝了一層灰。月牙形的枕痕還在枕頭上。他不在的這幾個夜晚,這間屋子什麽都沒變——除了人不在了,別的都在。牆角的燭臺滅了,火盆裏的炭燒成了灰,空氣裏還飄着那絲幾乎聞不到的白梅殘香,冷的。

謝臨淵把晏辭放在龍床上。

晏辭的後背挨到被褥的那一刻,被壓碎的神識終于一點一點地往回聚。他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人——是帳篷頂上的錦緞。那道錦緞上繡着五爪金龍,龍眼睛是金線盤成的,在幽暗的殿光裏微微發亮。他在這條龍底下躺了快一年。這條龍一直在看他——看他被鎖、看他被剖、看他哭、看他從床上爬起來又摔回去。現在它還在看他。

謝臨淵站在床邊。他的眼睛是紅的,臉是白的,披風上全是雪和血——他自己的血、陸峥的血、晏辭腳踝上的血,在玄黑色的布面上混成深褐色的漬。他看着床上的人,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吐出來的話跟大綱上寫的幾乎一字不差。

"既然你這麽想逃,這輩子就給朕爛在皇宮裏。"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憤怒在這條路上已經被耗光了。剩下的全是偏執。是最深的不安全感熬出來的最後一道防線——我控住你,你就不會有事。我鎖住你,你就不會死。我讓你爛在這裏——你就不會爛在別的地方。

這話不是威脅。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時候對浮木說的話。

晏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睜着,看着那道龍眼金線。龍的眼睛是凸出來的,用金線一圈一圈盤成的一個小球,在暗光裏微微發亮,像一粒死去的眼睛裏殘存的淚。他躺在那條銀鏈所能允許的五尺之內。他躺在那裏,手裏沒有匕首,身上沒有力氣,心裏沒有念頭。一個被碾碎了神識的人不會恨,也不會哭。他只是看着那道龍眼睛,在想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三十歲。但他在想——三十歲到底還有幾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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