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0章 縮短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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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縮短的鎖鏈

回到寝殿,謝臨淵什麽也沒說。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還沾着驿站外面的風雪,衣擺上凝了一層白霜。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可他的臉色比外面的雪還冷。他站了一會兒,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兒乾什麽。然後他轉身掃了一眼那張龍床,目光落在床柱上那條舊銀鏈上——鏈扣還張着,床單上留着陸峥撬鎖時锉下來的鐵屑,被人掃成了一小撮堆在床角。銀鏈的長度原是五尺,夠晏辭在床邊五步之內走動、夠他自己下床去淨房、夠他在窗口站一會兒透透氣。但謝臨淵看着那道床角,腦子裏想的不是"五尺夠不夠",而是"他跑了"。

影一跟在後面,低着頭,不敢出聲。

晏辭被謝臨淵放在床上,整個人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輕,不動,就那樣漂着。他的眼睛睜着,看的不是人——是帳篷頂上那條金龍。從驿站到寝殿的一路上,他始終沒有換過視線。

"換條鏈子。"謝臨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三尺長。"

影一擡頭:"陛下,三尺的話,晏公子連床都下不了——"

"朕說三尺。"

影一不敢再多話,領命退下。

不到半個時辰,打鐵的工匠被從內務府拽起來,在雪地裏跪着接了圖樣。新鏈子打好送進來的時候,鐵環上還帶着淬火的餘熱,太監捧着托盤的手被燙得直抖。

晏辭靠在床頭,看着太監們進來。他們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拆開原來的長鏈,換上這條短的。鏈扣鎖上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比上次更尖,因為新鏈的鎖簧比舊鏈密,用的不是銅芯,是全鋼的。以前那條舊鏈扣松了可以用锉刀撬,這條新的除非有鑰匙,否則就是廢掉一只腳也取不下來。

鏈扣鎖上腳踝的那一刻,晏辭試着動了動腿。

床沿就在眼前,不到兩尺。他的指尖碰到床單的邊,繃緊了——差一掌。他把腿再往外伸,鏈子在腳踝上咬住了,再也動不了分毫。确實,連床沿都夠不到。他想翻身——鏈子繃直了,把他拽回原處。他想蜷腿——膝蓋不能外翻,只能平着伸。他在這張床上能做的全部動作就是:平躺,側躺,坐起來,躺回去。僅此而已。

他沒說話。

謝臨淵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晏辭垂着眼,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紙,薄得随時會被風吹碎。腳上那副新鎖鏈在燭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比舊鏈亮,比舊鏈窄,比舊鏈短了三尺。

謝臨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轉身出了寝殿。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的院判被急召入內。老頭子被影一帶着穿過風雪,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一跤,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進了殿。

"給朕仔細查。"謝臨淵坐在偏殿的椅子上,聲音有些啞,"他的身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太醫不敢怠慢,搭脈、看舌、問症,足足診了小半個時辰。殿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太醫的手指搭在晏辭的腕上,先搭左手,後搭右手,反複了三次——每一次都皺一下眉頭。他翻過晏辭的手,看指甲——指甲顏色淡得不正常,不是白,是青。翻開眼睑再看——眼白裏泛着暗黃,血絲如蛛網密布。拿銀針取了一點指尖血,血滴在瓷片上散得很慢、很粘,換了三根針才取夠量。

太醫的手指越搭越涼。他不是診不出來——是診出來了不敢說。晏辭的脈象,浮取弦細,沉取澀弱。肝氣郁結已經到了會損傷髒器的程度,心脈上有一道明顯的滞澀——那是常年服用閉脈藥物的痕跡,像是河道裏被淤沙堵了一條窄口,水還能流過去,但每過一次就要磨損兩岸的土層。産後的失血沒有補回來,元氣虧空得太厲害,脈管裏流的不是血——是稀釋過的血漿。太醫後脊梁上的汗浸透了官服。

晏辭全程閉着眼,像是一具沒有知覺的軀殼。但太醫說"恐難逾而立之年"的時候,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很輕。只有謝臨淵看見了。

終于,太醫放下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謝臨淵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太醫的聲音發着抖,"晏公子的身子……底子本就弱,之前又常年服用封脈之藥,那藥性霸道,傷的是心脈根本。加上……加上生産時的損耗,産後又郁結于心,氣血兩虧……"

"說重點。"謝臨淵的聲音很平。

太醫咬了咬牙,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若不悉心調養,恐……恐難逾而立之年。"

殿內安靜了一瞬。

炭火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你再說一遍。"謝臨淵的聲音低得可怕。

太醫吓得整個人趴在地...

三十歲。

這兩個字在殿裏落下去之後,沒有人動。謝臨淵的手原本搭在椅背上,聽到這話之後五指慢慢扣緊了扶手——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出了一道裂痕,手指嵌進木紋裏,木屑從他的指甲縫裏擠出來。他見過無數人死在他面前——戰場上砍頭的、朝堂上賜死的、刑場上斬監候的——他從來沒有眨過眼。可現在他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因為他算了一筆賬——晏辭今年二十四。三十減二十四。六年。

"治。"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太醫。每日來請脈,一日都不許斷。若是治不好——"

他頓了一下。

"整個太醫院,陪葬。"

太醫磕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兩人。

謝臨淵慢慢走到床邊,低頭看着晏辭。晏辭閉着眼,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放在身側,指節上還殘留着在驿站裏握匕首時留下的勒痕。

謝臨淵伸出手,想要替他理一理散亂的鬓發,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在床邊坐下。

殿內很安靜。火盆裏添了新炭,火苗子蹿了一下又縮回去。晏辭的呼吸很輕,輕得像在數——起,落,起,落——每一下間隔都拉得比別人長。六年的呼吸,大概就是這個長度。

過了很久,謝臨淵開口了。

"晏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你不會有事的。"

晏辭沒有睜眼。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話。

謝臨淵坐在那裏,看着他的側臉,看了很久。窗外有檐鈴被風吹響了一下——叮的一聲,然後就停了。

第二天開始,太醫院的藥一碗接一碗地送進來。人參養榮湯、阿膠紅棗羹、靈芝炖烏雞——每一碗都是按方子新熬的,送藥的小太監必須當着影一的面把藥倒在瓷碗裏,影一用銀針試過,再端進來。晏辭不喝,偏過頭,嘴唇閉着。謝臨淵就端過碗,一勺一勺地舀到嘴邊。不張嘴,他就把勺子停在唇邊等着。藥涼了,就讓人重新熬——一碗藥能熬四遍,從早送到晚。等到晏辭實在熬不住了,微微張開嘴,他才把勺子送進去。

日複一日。

晏辭的腳上依舊鎖着那條三尺長的銀鏈。他活動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天晴的時候,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床尾,但照不到他臉上。偶爾謝景辰被乳母抱進來看他,那孩子一歲多,還不太會走路,扶着床邊搖搖晃晃地站着,一只手拽着晏辭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喊"父君"。晏辭不看他。孩子的小手在他胳膊上摸來摸去,摸到了他手腕上一塊還沒褪完的舊淤痕,用小指頭在上面按了一下。"父君痛痛?"

晏辭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去了。

謝臨淵就蹲在旁邊,捏着謝景辰的小手,教他喊。一遍一遍地教。晏辭依舊不回應。

但太醫的藥,他開始喝了。

不是為了誰——不是。只是在驿站裏聽見太醫說"三十歲"的時候,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不是謝臨淵,不是謝景辰。是雲溪。雲溪被暗衛架走的時候胳膊還脫着臼,嘴角還挂着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着看見她。但萬一呢?萬一有一天她回來,看見的是他的一口棺材——那她十六年裏每一句"公子"就都白叫了。

所以他喝藥。不是因為活下去有意義。是因為還有一個人需要他活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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