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1章 幼子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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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幼子入殿

太醫調養了晏辭将近一年。

從那天太醫院院判跪在殿裏說出"活不過三十歲"起,謝臨淵就沒讓太醫斷過。太醫院每天派兩個禦醫輪班,早一次晚一次請脈,脈案記在冊子裏,一段一段攢成厚厚一疊,呈上去給謝臨淵看。謝臨淵不看病案的字——他看脈案畫出來的曲線。每一次脈搏跳得穩了、血氣流得順了,他就松一口氣。每回落下去一分,他就在乾清宮發一次脾氣,砸一套茶具。一年下來,乾清宮的茶具換了好幾套,但晏辭的臉色确實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種下巴尖得能戳破紙的慘白。至少臉上有了點肉——不多,一點點,将将能把顴骨底下那個凹陷填平。

但除此之外,什麽也沒變。

他不說話,不看人,不回應。

藥是一碗接一碗地灌,灌進嘴裏,咽下去。補品流水似的送進寝殿——人參炖雞、當歸紅棗、靈芝孢子粉,每一道都是禦廚按太醫院的方子新做的,湯的溫度要卡在不燙嘴又不會涼的程度,差一點就要重做。晏辭喝得機械,舀起來,抿一口,咽下去,再舀。全程眼睛盯着天花板。

謝臨淵每天下了朝就來看他。有時候帶一碟禦膳房新出的棗泥糕,用油紙包着,還冒熱氣。擱在床頭,第二天原封不動。有時候帶本書——前朝孤本,《水經注》的殘卷——他讓人從藏書閣裏翻出來的。擱在枕邊,第三天還是一頁沒翻。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坐在床邊發呆。一坐就是一個時辰。太監在門口喊"陛下,軍機處來人了",他不理。太監又喊了一聲,他站起來走了,走之前伸手把晏辭額前一縷碎發捋到耳後。晏辭的眼皮沒有動。不是賭氣那種不看,是真的不看。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的天色,或者床帳上的暗紋——每一道紋路都數過無數遍,龍爪子有幾根、祥雲繞了幾圈——但就是不看謝臨淵。

謝臨淵忍了一年。

這期間也不是沒發作過。有一天夜裏他喝了酒——北境進貢的烈酒,燒刀子,半壇——腳步跌跌撞撞地進了寝殿,一屁股坐在床邊,捏着晏辭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對着自己。"朕問你,"他吐字帶着酒氣,眼眶發紅,"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跟朕說一句話?一年了。一年了晏辭。你一年沒喊過朕的名字。一年沒看過朕一眼。朕每天下了朝就來,每天——你跟朕說一個字行不行?行不行?!"晏辭的下巴被捏得發白,嘴微微張着,但一個字都沒吐出來。謝臨淵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手松開了,站起來,走了。第二天早上,照常來,帶了碟新的棗泥糕。

這天,他終于忍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喝了酒。是因為今天上早朝的時候,禦史臺遞了個折子——說大皇子滿了周歲還不封王不合祖制,拐彎抹角地往下問晏辭的來歷。謝臨淵在朝堂上把折子摔在地上,擲地有聲地回了一句:"朕的家事,輪不到你來管。"但下了朝回到乾清宮,那種壓了一年的窒息感忽然就湧上來了——不是有人逼他,是有人在試探他的後宮、他的私事、他的晏辭。可他連晏辭的一句話都沒有。他能守住朝堂,守不住這個人。

"把大皇子抱來。"

乳母不敢多問,小跑着去偏殿,小心翼翼地抱着謝景辰進了寝殿。小家夥剛滿一歲不久,圓頭圓腦,皮膚白嫩,耳垂厚實——和謝臨淵七分像,但這七分像裏裹着三分晏辭的輪廓,嘴唇的形狀和眼尾的弧度。他掙紮着被放在地上,站不穩,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步,撲到了床邊。手太小,扒不住床沿,只攥到了垂下來的床單。他回頭看了謝臨淵一眼,咯咯地笑,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下乳牙。

謝臨淵蹲下身,伸手捏住兒子的小手。那只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顆剝出來的嫩花生,熱乎乎的。他捏着那只手,力道一點點加重——不是重到會疼,但比剛才重了。他在等一個人喊停。

謝景辰還小,不知道疼,仰起頭沖他笑:"父皇——"

"你父君不肯看你。"謝臨淵的聲音不大,故意壓得很平,但殿裏每個人——乳母、太監、門口伺候的宮人——都聽得像個悶雷打在後腦勺上。他的語氣帶着刻意的狠厲——但這種刻意誰都聽得出來。他在演戲。他用這張"狠厲"的皮蓋着底下的焦灼和無奈,蓋也蓋不住。"不肯理朕,朕留着你還有何用?"

乳母吓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磚上咣的一聲:"陛下!陛下饒命!"太監縮在門口,臉埋到胸口,心裏已...

晏辭的眼睫顫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到謝臨淵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等晏辭轉過來看他一眼、說一句話、哪怕是罵一句。可晏辭的眼皮顫完之後又安靜了,目光重新沉回天花板上——那道龍眼金線,鱗片是暗金色的,光線下微微發着啞光。他的身體一動不動,手放在身側,指節沒有攥,掌心是松的。仿佛謝臨淵威脅的不是他的孩子,不是從他肚子裏剖出來的那條命,不是陸峥拿命換出來的那個小人。

謝臨淵等了三息。

沒有反應。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糟的東西。失望——失望到說不出話,攥着謝景辰的手又加了幾分力。孩子終于感覺到疼了,小臉皺起來,嘴巴一癟,但沒有哭——睜着大眼睛看着謝臨淵,眼眶裏蓄滿了水,就是沒掉下來。

"晏辭。"

晏辭沒動。

"你當真不看?"

還是沒動。

殿裏的空氣像是凍住了。窗外那棵銀杏樹上,一只烏鴉停了一下,拍了拍翅膀飛走了,影子掠過窗紙。乳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已經把縮着的身子縮到最小。

謝臨淵盯着晏辭的側臉——那張臉平靜得像一面凍住的湖,沒有波紋,沒有裂縫。他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了。謝景辰的小手從他掌心裏滑出去,軟塌塌地垂下去。他把孩子從地上抱起來,走到門口,塞回乳母懷裏。沒有摔,沒有扔,是塞。像塞一件沒用的東西。

"把孩子抱走。"

乳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接住謝景辰,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連"遵旨"都忘了說。殿門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謝景辰在乳母懷裏開始哭了——剛才憋了半天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哭聲隔着門板傳進來,壓得低沉沉的。

謝臨淵沒有走。他站在門口,背對着床,肩膀僵直。他的呼吸很重,但他在壓——每一次呼氣都在鼻腔裏被攔了一下,變成一聲悶悶的響。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晏辭一眼。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怕有了表情就控制不住了。

然後他走了。

殿門在背後合上的聲音很輕,合頁上過油,不會響。但晏辭聽見了。他聽見的不是合頁——是謝臨淵走出去第一步之後腳步突然頓了一下,頓了大約半個呼吸的長度,又繼續走了。他在等。等他回頭喊他。

晏辭沒有喊。

殿內重新歸于安靜。床帳上的龍鱗還暗啞地反着光,火盆裏的炭燒成了暗紅色,空氣裏飄着一股還沒散盡的酒味和苦藥味混合物。晏辭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表情,是壓了太久沒壓住的痙攣。他放在身側的那只手,手指開始一根一根地往裏收,攥住身下的錦被。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乳母離去的方向。那個方向只有一扇關着的殿門。殿門外面,謝景辰已經走遠了,哭聲已經輕到聽不見。但他一直看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手指還攥着被子,沒有松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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