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銀鏈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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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辰被抱走後,一連好幾天沒再來寝殿。
謝臨淵也沒來。但試探沒有結束。打那天之後,謝臨淵每天把謝景辰往寝殿裏抱——有時候讓乳母抱着站在床尾,有時候直接把孩子擱在床邊讓他自己爬,有時候臨走前故意留一句“叫父君”。各種排列組合都試過了。
晏辭落得了幾天清淨。他每天就靠在床頭,看日出日落。太醫院的藥還是照舊,每天三碗,一碗都不能少。他喝得很機械,藥湯苦得發澀,喝下去胃裏一陣翻騰,但他連眉頭都不皺。喝完就把碗擱在床頭,繼續靠着,跟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沒什麽兩樣。
腳踝上的銀鏈鎖着,三尺長,翻身都勉強,更別提下床了。鏈子貼着皮肉的那一圈已經磨得發暗,邊緣偶爾還泛着血絲。他從來不低頭看那條鏈子,但它就在那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是囚徒。
第三天傍晚,小太監來送藥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今兒大皇子在禦花園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了好半天。"
晏辭端藥碗的手停了一下。
藥湯灑出來一點,落在手背上,燙的。他沒管,把碗擱在床頭,繼續靠回去。
小太監收拾了托盤,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角落裏燭臺的蠟油又往下堆了一層。
晏辭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帳頂繡着暗金色的雲龍紋,他看了快一年,每一條龍的鱗片都數得清。但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的,不是龍,是那個摔了一跤的小身影。膝蓋磕破了,疼不疼?哭了多久?有沒有人哄他?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節泛白。疼。疼就好,疼能讓人清醒。不該想的事情,不能想。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什麽都不想。可越是這樣,腦子裏越是冒出些亂七八糟的畫面——謝景辰摔下去那一瞬間的驚恐,膝蓋上滲出來的血珠,還有那聲帶着哭腔的"父君"。
他把頭往枕頭裏埋了埋,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不行。不能再想了。
第四天傍晚,殿門被推開了。
外頭的光線從門縫裏擠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晏辭沒有轉頭,眼皮都沒擡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來的是誰——腳步聲很輕,步子碎,不是謝臨淵那種沉穩的步子。
"晏公子。"是乳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幾分小心翼翼,"陛下說……讓大皇子來陪您坐坐。"
晏辭的眼睫動了一下,沒別的反應。
乳母也不敢多說什麽,把謝景辰放在床邊,自己退到殿門口候着,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家夥一沾地就搖搖晃晃地朝床邊走。他如今走得還算穩當了,只是偶爾還會絆一下,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身子一歪一歪的,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走到床前,他夠不着晏辭,雙手扒住床沿,踮起腳尖,仰着頭看床上的人。
"父——"
他的發音還不準,喊出來像是"父君"和"父皇"攪在一起的含糊音節,尾音拖得老長。
晏辭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沒聽見一樣。
謝景辰扒了一會兒床沿,夠不着,就在床邊轉了兩圈。轉着轉着,忽然看到了那條銀鏈。
鏈子很短,從晏辭的腳踝一直延伸到床柱上的銅環。鏈身锃亮,但貼着皮肉的那一圈已經被磨得發暗,邊緣還有些乾涸的血跡。
謝景辰停了。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夠到了鏈子。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一下手,嘴裏嘟囔了一聲什麽,但很快又伸過去,胖乎乎的小手指攥住了銀鏈。他低下頭,看了看鏈子,又看了看晏辭的腳踝。
晏辭的腳腕很細,細得一只手就能圈過來。銀鏈卡在上面,勒出一道深痕,周圍的皮肉紅腫着,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結了褐色的痂。
然後謝景辰做了一件讓晏辭沒想到的事——
他擡起自己的袖子,笨拙地去擦銀鏈上沾着的一點灰塵和乾涸的血跡。小孩子的動作沒什麽章法,袖子在鏈子上來來回回地蹭,蹭得歪歪扭扭的,連自己的袖口都被鐵鏽染了一小塊暗紅。蹭完了,低頭看了看,覺得不乾淨,又蹭了一遍——這一次把袖子卷起來露出裏面那層白棉布,用棉布一點一點地抹,像乳母給他擦嘴角的飯粒那樣。锃亮的鏈環上那些深褐色的斑斑點點——是晏辭腳踝上的舊血很久以前滲進去的,結了痂又被鐵氧化成了鏽漬,摳不掉,擦不淨,像他父君身上那些愈合不了也死不了的傷口——但謝景辰不認得什麽叫傷口,他只認得"髒"。髒了就要擦。
"父君。"他奶聲奶氣地說,仰起小臉,把擦過鏈子的小手舉起來給晏辭看——手心裏蹭出了一道淡淡的灰...
晏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謝景辰擦完了鏈子,又湊過去,把小手貼在晏辭的手背上。小孩子的手熱乎乎的,肉嘟嘟的,掌心裏還帶着點奶香味。
"景辰陪父君。"
晏辭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的目光終于從天花板上落下來,落在兒子肉嘟嘟的小手上,落在那張和謝臨淵有七分像的小臉上。謝景辰沖他笑,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乳牙,眼睛彎成月牙。
乳母站在門口,屏着呼吸看着這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出。
晏辭沒有推開那只手。他也沒有說話。但他沒有再看向天花板。
謝景辰在床邊蹲了一會兒,腿麻了,就順勢坐到了地上。他也不嫌涼,就坐在晏辭腳邊,兩只小手抱着膝蓋,安靜地待着。
殿裏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灰藍。遠處的更鼓響了兩聲,外頭的風也漸漸涼了。
乳母終于忍不住開口:"大皇子,該回宮用膳了——"
謝景辰搖頭,抱着膝蓋不動:"不要,景辰陪父君。"
"大皇子聽話——"
"不要。"
乳母沒辦法,只能站在門口乾着急,又不敢進去拉人。這要是把孩子凍着了,她可擔待不起。可陛下吩咐過,讓大皇子多陪陪晏公子,她也不敢違抗。
晏辭垂着眼,看着腳邊那個小身影。謝景辰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開始玩自己的手指頭,數一根、兩根、三根,數到五就亂了,又從頭開始數。
晏辭的嘴唇動了動。他沒發出聲音。但他那只放在身側的手,慢慢地、很慢地,往下挪了一寸。
指尖離謝景辰的頭,只有兩指寬的距離。
他沒有碰下去。但也沒有收回來。
殿門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乳母點了燈,昏黃的光線鋪滿了半個寝殿。殿角的炭盆裏燒着銀絲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謝景辰數手指頭數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晏辭看着那個小腦袋晃來晃去,手指不自覺地往下又挪了一寸。
指尖碰到了謝景辰的頭發。很軟。
謝景辰感覺到了,擡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然後把腦袋靠在床沿上,閉上了眼睛。小手還攥着那條銀鏈的尾端,睡着了也沒松。
晏辭的手指停在那裏。他沒有動。乳母站在門口看着,眼眶有點紅,但沒敢出聲。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和小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晏辭就那樣坐了一晚上。手指一直停在那個位置。
不是不想收回來。是那只手已經不聽他的了。它自己停在那裏,指尖貼着那幾根軟塌塌的絨毛——這是他和謝臨淵生出來的孩子,從他被剖開的肚子裏取出來的那條命。他恨謝臨淵,恨這座宮殿,恨腳上那條三尺長的鏈子。可他恨不了這個數手指頭數到五就亂了的小東西。
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謝景辰往他腳邊縮了縮,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麽——聽不清,但晏辭聽出來了,那是"父君"。他扯過被子的一角,很輕地蓋在他身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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