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識破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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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關上之後,殿裏安靜了很久。
謝景辰已經被乳母抱走了,哭聲隔着好幾道門板還能隐約聽見——一聲一聲的,被宮牆來回折了幾道彎,最後傳進寝殿裏的時候已經輕得像只小貓在叫。但晏辭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像一根倒刺,紮進去的時候不怎麽疼,往外拔的時候才勾着肉。
他還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冷硬的青磚上,銀鏈從腳踝拉到床柱繃成一條直線,把他的活動半徑釘死在三尺之內。他想站起來——腿沒力氣。不是不想,是一年沒下過床的腿已經不記得怎麽自己撐起來了。
他用手掌撐着地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從地上拔起來。掌心按在磚面上,磚縫裏的灰嵌進了指甲縫。他撐着床沿,把自己拖回床上。躺下去的時候,後背挨到錦被的那一刻,緊繃了一年的那根弦——在"不準碰他"出口的那一刻就斷了——化成了全身上下不可遏制的顫抖。不是冷。是後怕。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留下來的、比恐懼更深的東西:如果剛才他沒喊出來呢?如果謝臨淵那一刀真的割下去了呢?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很軟,把什麽都吸進去了——眼淚,憋了一年的,忍了一年的,把眼睛熬成了兩口枯井之後又從井底滲出來的那些。他咬着枕套的邊角,從喉嚨裏壓出一聲很低的、被布悶住的悶響。不是哭出聲,是不讓外面的人聽見。謝臨淵站在門外還沒走,他能聽見那件玄色大氅在風裏被吹得微微翻動的沙沙聲——那個人也還沒緩過來。但晏辭不要他聽見。這一年裏他給了謝臨淵一句話——"不準碰他"。四個字。多了。不能再給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等眼淚自己乾了,臉上緊巴巴地繃了一層鹽,他才把臉從枕頭裏側過來。
遠處更鼓敲了三下。寅時了。天快亮了。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碰到了一個東西。涼涼的,是木頭。是那只缺了輪子的小木馬。謝臨淵走之前撿起來擱在這裏的。木馬歪在櫃面上,缺了輪子的那一邊朝下,馬頭翹着,像是在望什麽東西。晏辭盯着那只木馬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塞回被子底下。
他沒有把木馬扔掉。也沒有把它擺正。
天亮以後,乳母照常抱着謝景辰來請安。
她站在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昨兒那一幕把她吓得夠嗆,陛下拿刀對着大皇子的畫面她這輩子都忘不掉。可陛下今早下旨了:大皇子每日照常入寝殿,一天不許斷。她不敢不來。
謝景辰一進門就掙紮着要下地。腳剛沾到地面,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床邊跑,跑到一半被地毯的流蘇絆了一下,摔了個屁股墩兒。他沒哭,自己爬起來,膝蓋上蹭了塊灰,也不拍,繼續往前跑。跑到床邊,雙手扒住床沿,踮起腳尖。
"父君!"
晏辭靠在床頭。他的眼皮還有些腫——不明顯,但仔細看得出。他低頭看着那張揚起來的小臉:圓眼睛,長睫毛,嘴唇的形狀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謝景辰伸着小手要他抱。昨天就是這雙小手被謝臨淵的刀尖壓在袖子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以為父皇在跟他鬧着玩。
晏辭伸出手,把謝景辰從地上撈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僵硬——太久沒抱過人了,不知道手該架在哪個位置,怕太緊了勒疼孩子,太松了又摔下去。謝景辰倒不在乎,順勢往他懷裏一窩,小腦袋頂着他的鎖骨,暖烘烘的。孩子身上的奶香和皂角味混在一起,把殿裏那股散不掉的藥味壓下去了一點。
"父君。"謝景辰仰起頭看他,小手伸過來摸他的下巴——手指上還帶着剛剛在地上蹭的那塊灰。"哭哭?"
晏辭的手頓了一下。一歲多的孩子,話都說不利索,但看得懂大人臉上的淚痕。他抿了一下嘴唇,沒說話。謝景辰又伸了一根手指,在他下巴上抹了抹——是乳母給他擦嘴的那種手法,橫着抹,從左到右,再從左到右,抹了三遍才停。
"不哭。"謝景辰說,很認真地仰着小臉,"景辰在。"
晏辭的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往上頂了一下。他往下咽,沒咽下去。他把謝景辰重新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孩子的頭頂上。他的眼睛是乾的——不是哭完了,是哭不出來了。昨天那一場把他攢了一年的眼淚全倒空了。現在眼底是澀的,沙子一樣。
他忽然想起驿站裏雲溪說的話——"十六年了,公子讓奴婢往東奴婢不敢往西,就這一回不聽話。"後來他被謝臨淵扛上馬背帶回宮裏,雲溪的傷不知道好了沒有。胳膊脫臼複位了嗎?嘴角的疤消沒消?他到現在不知道。他在殿裏被鎖了一年,外面的消息一絲也透不進來。
可今天他懷裏多了一個小東西。不是雲溪,不是陸峥。是一個連手指頭都數不到十,但是知道拿袖子給人擦臉的小孩。是他自己的。他恨謝臨淵——恨到骨頭裏。可他恨不了謝景辰。他試過了。在枕頭上哭的時候試過了,看着那只缺輪子的小木馬的時候試過了。他恨不了。
謝臨淵說得對。景辰是他的軟肋。以前他什麽都不怕——不怕鎖鏈,不怕死,不怕謝臨淵。因為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沒什麽可失去的。可現在他怕了。怕謝臨淵再抽出那把短刀,怕那個剛學會說"景辰在"的小東西有一天不在了,怕哪天他再被扛上馬背帶回來的時候懷裏連這個暖烘烘的球都沒有了。怕到骨頭縫裏。
他低頭,把嘴唇貼在謝景辰的額頭上。孩子的皮膚軟得像一塊剛揉好的面團,帶着溫熱的潮氣和奶香。他不會親孩子。他的嘴唇只是停在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謝景辰仰起臉沖他笑,露出兩顆下乳牙。然後舉起手裏一直攥着的東西——一只小布老虎,耳朵上沾着口水,彩線繡的虎須已經磨成了灰白色,毛都塌了。
"給父君。"
晏辭接過布老虎。布老虎的棉花已經硬了,耳朵掉了一只,肚子上有一圈牙印。他把布老虎攥在手裏,攥得很緊。
"嗯。"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謝臨淵站在殿門外——他今天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縫外面看——聽見了。一個字就夠了。那個人一年多沒開口,昨天開了四個,今天開了一個。加起來比他過去一年說的話都多。謝臨淵轉過身,背靠着牆,仰頭看着走廊頂上雕漆的橫梁。橫梁上的金漆已經舊了,角落裏生了一層薄灰。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沒人看見他的表情。但影一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發現陛下的手指在袖子裏輕輕攥了一下,松了,又攥了一下——不是憤怒的那種攥。是很輕的,像在攥一個還不太穩的東西,怕用力了就碎。
殿裏,謝景辰已經睡着了。昨兒受了驚吓沒睡好,今天在晏辭懷裏安心了,腦袋一歪就睡過去了,口水流了晏辭一袖子。乳母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想接過去,晏辭搖了搖頭。他自己抱着,讓那個小腦袋繼續頂着鎖骨。他也不動,就靠在床頭,看着窗外那片被銀杏樹枝割成一格一格的天色,從淺灰變成淡藍。
他抱着孩子的姿勢很笨拙——手臂架得太高了,手腕彎的弧度不對,久了會酸。但他沒有換姿勢。一年。他一年沒碰過這個孩子。現在碰到了,就不想松了。
窗外那棵銀杏的最頂上,一只麻雀跳上最高的枯枝,壓得枝條顫了兩顫。謝景辰在睡夢裏咂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麽——不是話,是一口帶着奶味的熱氣,隔着衣服撲在他鎖骨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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