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5章 平淡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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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平淡囚居

謝臨淵沒再用極端手段逼晏辭。那天的短刀之後,他像是完成了什麽重要的驗證,反而安分了下來。

晏辭依舊被鎖在寝殿裏,銀鏈沒取,守衛沒撤。謝臨淵不再動不動就拿孩子威脅他,也不再逼他說話——不是不想逼,是被那聲"不準碰他"後勁震住了。一刀捅下去,他捅出了晏辭的軟肋,也捅出了自己的。他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手,是底下的東西。他可以把整個太醫院用"陪葬"兩個字碾碎,可他不敢再對懷裏那個咯咯笑的小家夥亮刀子。不是因為良心——是因為他發現晏辭會擋。

日子一天天過着。

太醫院的藥還是照舊,每天三碗,一碗都不能少。晏辭喝得比之前痛快了些。不是他想通了,是他得活着。謝景辰還需要他活着。

藥還是那個藥,苦得人舌根發麻。但晏辭不再像之前那樣喝得跟受刑似的。他現在端起碗就喝,一口接一口,喝完還把碗底亮給小太監看,意思是"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小太監每次來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說錯一句話惹他不高興。但晏辭從來不發作,他連情緒都懶得給了。

謝景辰每天都會來。小家夥從一歲長到一歲半,話漸漸說利索了,腿腳也越來越穩。有時候他自己跑進來,撲到床邊,仰着頭喊"父君"。

"父君,景辰來了。"

"父君,你看這個。"——手裏舉着半塊啃過的桂花糕,糕渣糊了一手心。

"父君,這個好吃。"——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塞到晏辭嘴邊,晏辭沒張嘴,他就一直舉着,舉到自己胳膊都酸了。晏辭最後張嘴咬了一小口。謝景辰就笑了。

晏辭不主動跟他說話,但也不再完全不理。謝景辰遞過來的糕點,他會接。謝景辰摔倒,他會伸手扶一把。謝景辰趴在床邊睡着了,他會把自己的披風蓋在孩子身上。

僅此而已。

他從來不抱謝景辰。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天夜裏抱過一次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扛不住。那孩子太軟,太熱,往他懷裏一鑽,他就什麽都做不了了。所以他盡量不去抱。

謝景辰也不在意,照樣每天跑過來,趴在床邊叽叽喳喳地說個沒完。

謝臨淵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有時候他下了朝會來,坐在床邊看晏辭和謝景辰。一大一小,一個不說話,一個叽叽喳喳,聲音從殿這頭蹦到那頭。晏辭垂着眼剝橘子、撕橘絡,謝景辰湊過去張嘴等着——晏辭就把剝乾淨的那瓣塞進他嘴裏。動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沒發現。謝臨淵就那麽看着,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看到後來他也不坐了——蹲在謝景辰旁邊,拿起一塊積木,擱在孩子搭歪的房頂上,問"這麽搭對不對"。謝景辰看了一眼,說不對話是橫着放的,抽出來豎着擱回去。謝臨淵也不惱,又拿了一塊,學着兒子的樣子往上摞。積木啪一下倒了——父子倆一起蹲在地上撿。

"晏辭。"有一天,他忽然開口,"你瘦了。"

晏辭沒理他。

"朕讓禦膳房給你炖了湯。"

還是沒理。謝景辰蹲在地上玩積木,搭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然後"啪"地一下拍扁了,又從頭搭。

謝臨淵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有時候他帶點東西來,有時候不帶。帶東西的時候,多半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江南進貢的玉雕、西域來的琉璃珠、一本孤本畫冊。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晏辭從來不看。謝景辰會湊過去看,眼睛亮晶晶的,但晏辭不碰,他也不碰。父子倆在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着。

晏辭偶爾會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銀鏈只有三尺長,他走到窗邊就到底了,鏈子繃直,拽得腳踝生疼。

他從來不喊疼。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樹上的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蟬鳴聲從禦花園傳過來,隔着幾重宮牆,模模糊糊的,聽得人發困。秋天銀杏落了一地,謝景辰蹲在院子裏撿葉子,撿了一把跑進來擱在晏辭手心裏,說"給父君看"。晏辭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枯葉子——黃了一半,有幾片被蟲子咬過邊緣——然後把手心合上了。冬天禦花園的石板結了冰,謝景辰被乳母裹成一顆球,只露出一雙圓眼睛,踩在冰上滑了一下,被謝臨淵一把拎住後領提起來,兩條小短腿在半空蹬了蹬,咯咯笑。

他腳踝上的傷痕沒有好過。銀鏈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反反複複。那塊皮膚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長了一層老繭。太醫來請脈的時候看到那道傷,吓得手都在抖,但又不敢說什麽。

謝臨淵也知道。他見過那道傷。每次太醫換藥的時候,他站在殿門口看過——不是正眼看,是偏過頭從門縫往裏看。那道銀鏈卡在暗紅色的皮肉上,邊緣泛着血絲,新生的嫩肉和老繭交疊在一起,像是反複修補卻永遠修不好的牆縫。每次看完他走回乾清宮,一路上都不說話。

他沒有替晏辭取下銀鏈。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松開,晏辭就跑了。

謝景辰有時候會碰那條鏈子。他蹲在地上,好奇地撥弄着鏈環,皺着眉頭說:"父君,涼。"

晏辭會把腳往回縮一點。

"別碰。"

這是他對謝景辰說過的最多的話。

謝景辰兩歲這年,開始學着跑了。

不是那種扶着東西挪的走,是真正的、自己邁腿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身子往前傾,像是随時要撲倒,但就是倒不了。從殿門口一路沖進來,歪歪扭扭的,像只喝醉了的小鴨子。有次跑急了剎不住,一頭撞在床沿上,額頭磕出個紅印子。他沒哭,自己揉了揉,仰頭看晏辭。晏辭伸手把他拉起來,用拇指在他額頭那塊紅印上按了按,兩下,松開。

謝景辰站起來,又跑。跑到床邊,又摔。又爬起來,又跑。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摔了十幾趟。晏辭的手伸了十幾回。

謝臨淵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沒有進去。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讓影一去換了一條新的銀鏈。還是三尺長,但內側墊了一層軟皮。

晏辭發現的時候,是新鏈子剛換上的第二天清晨。他醒了之後腳一動,覺得哪裏不太對——鏈子的重量沒變,拉扯的力道沒變,但腳踝上那股咬進骨頭裏的冰涼,沒了。他低頭看了看腳踝上的鏈子,又看了看床柱上的銅環。鏈子還是那條鏈子。只是內側多了那層軟皮,貼在皮膚上,被體溫捂熱了之後帶着一點微微的暖。像是有人終于想起來——鎖着的是個活人。

他沒有說話。

謝景辰跑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在看鏈子,湊過來問:"父君,這個好看嗎?"

晏辭看了他一眼。

"不好看。"他說。

謝景辰"哦"了一聲,又跑回去玩積木了。

晏辭垂下眼,把腳從被子裏伸出來,又縮了回去。鏈子內側的軟皮貼着腳踝,确實沒那麽涼了。

但也僅僅是沒那麽涼而已。

日子還在一天天過着。晏辭有時候會想,這樣的日子會過多久。一年?兩年?十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謝景辰還在他身邊,他就哪兒也去不了。但反過來想——只要謝景辰還在他身邊,他就還有什麽可以守着的東西。

這算是安慰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小東西吃他剝的橘子的時候嘴張得能看見後槽牙,搭積木的時候舌頭會伸出來抵着上嘴唇,睡着了會把臉往他腿上拱——每一件都是小事。但一堆小事疊在一起,就是他每條鎖鏈上那層軟皮。不是安慰,是不那麽疼了。僅此而已。

他只是每天醒來,喝藥,看謝景辰,看天,睡覺。日複一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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