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40章 幼子懂事

關燈
第140章 幼子懂事

太醫确診之後的第三天,晏辭的孕吐開始了。

不是那種大動靜的吐。就是早上起來胃裏一陣翻湧,酸水湧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堵在那兒。他趴在床沿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麽都沒吐出來,反倒把眼淚逼出來了。

雲溪端着銅盆跪在旁邊,急得手都在抖。"公子,奴婢去叫太醫——"

"不用。"晏辭擦了擦嘴角,聲音啞得厲害。他靠回床頭,閉着眼喘氣。

外頭有腳步聲。

不是謝臨淵的——謝臨淵走路步子重,龍靴踩在金磚上悶悶的,聽得出來。這個腳步聲輕,還帶着跑,一路小跑過來的。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是探進來一顆小腦袋,紮着兩個小鬏鬏,然後整個人擠了進來。

謝景辰穿着一身靛藍的小錦袍,袖口繡着金線的小老虎——還是那件他最喜歡的。手裏攥着什麽東西,攥得緊緊的。

"父君!"

他跑到床邊,仰着臉看晏辭。兩歲多的孩子,個頭才剛過床沿。他踮着腳,把手裏攥着的東西往晏辭面前遞——是一塊桂花糕,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碎屑從指縫裏往下掉。

"父君吃。"他說,"禦膳房剛做的,可甜了。"

晏辭低頭看着那塊碎成一團的糕點,沒接。

謝景辰舉了一會兒,手臂酸了,就放下來。他沒生氣,把糕點放在床沿上,然後自己爬到床上。爬床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先抓住被單,一條腿跨上去,再使勁一蹬,整個人滾上去。

他挨着晏辭坐下來,小短腿懸在床沿外頭一晃一晃的。

"父君,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晏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的問題越來越多了。以前只會哭,會喊父君,會說不要走。現在會問了。

"沒有。"他說。

"騙人。"謝景辰歪着腦袋,"你臉白白的,跟上次一樣。上次你也說不舒服。"

晏辭沒說話。

謝景辰伸手,把小手貼在晏辭的小腹上。動作輕得很——不是平時那種撲上來不管不顧的力道,是慢慢地、小心地放上去。掌心熱乎乎的,隔着衣料,能感覺到他手指上還有桂花糕的碎屑。

"景辰摸摸就不痛了。"他奶聲奶氣地說,"父皇說父君肚子裏有小弟弟,景辰摸摸,小弟弟就乖了。"

晏辭的身體僵了一下。

謝臨淵跟他說的。已經跟他講了。

"父皇還說什麽了?"

"父皇說……"謝景辰皺着小眉頭想了想,"說父君不舒服的時候,景辰要乖乖的,不能吵父君。還說——"他湊近晏辭,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麽大秘密,"父皇說小弟弟生出來以後,就跟景辰一起玩。父君就不會一個人了。"

晏辭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身下的被褥。

不會一個人。謝臨淵是這麽說的。

他低頭看着謝景辰。這孩子正盯着他的肚子看,小臉上是一種介于好奇和期待之間的表情。兩歲多的孩子不懂什麽叫囚禁,什麽叫枷鎖。他只知道父皇說父君肚子裏有個小弟弟,有了小弟弟父君就不會不開心了。

"父君。"謝景辰擡起頭,"小弟弟什麽時候出來?"

"還早。"

"哦。"他想了想,又問,"那他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

"叫景瑜好不好?"謝景辰眼睛亮了一下,"父皇說瑜是很漂亮的玉。景辰覺得小弟弟一定很漂亮。"

晏辭沒接話。

謝景辰也不在意。他趴下來,把臉貼在晏辭的小腹上,耳朵貼着,聽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聽到,他擡起頭。

"父君,小弟弟在睡覺嗎?"

"嗯。"

"那景辰也睡覺。"他往晏辭身邊拱了拱,把自己團成一小團,腦袋靠着晏辭的腰。過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把自己帶來的小毯子扯開,蓋在晏辭腿上。毯子皺巴巴的,蓋了一半拖了一半。

晏辭低頭看着那條毯子。

上次也是。上次他閉着眼的時候,景辰也是這麽把毯子扯過來蓋在他腿上的。這孩子記性很好,做過的事會記在心裏。

謝景辰又趴回去了。他把手指放在晏辭的小腹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畫着圈。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可能是看太醫給晏辭診脈看的。

"父君。"

"嗯。"

"你會一直陪着景辰嗎?"

晏辭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着謝景辰趴在自己腿邊的樣子——小臉貼在被子上,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慢。他在等一個答案,但他太小了,不知道這個答案有多重。

"會。"晏辭說。

謝景辰嘴角彎了一下,往他懷裏又拱了拱。嘴裏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麽,晏辭沒聽清。大概是"好"之類的。

晏辭的手擡起來,懸在謝景辰的頭上方。他的指尖離謝景辰的頭發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孩子頭上冒出來的熱乎氣。然後他把手落了下去——很輕,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他摸了摸謝景辰的頭發。

就一下。然後收回了手。

謝景辰已經睡着了。兩歲多的孩子,精力像火苗,燃得旺滅得也快。他的小手貼着晏辭的小腹,呼吸噴在被褥上,濕了一小片。

晏辭靠在床頭,看着天花板。

肚子裏有一個。身邊躺着一個。腳上拴着一條。

謝臨淵說的對——他不會一個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一個人了。

炭盆裏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窗外起了風,窗紙被吹得嘩嘩響。殿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帳幔晃了晃。

一只手按住帳幔,把它穩住。

晏辭轉過頭。謝臨淵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常服,肩頭上還帶着外頭的寒氣。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看着景辰趴在晏辭身邊睡着的樣子,看着晏辭的手還搭在景辰的頭發上。

他沒說話。

晏辭也沒說話。

兩人就那麽隔着半個寝殿,看着彼此。謝臨淵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種偏執的笑。只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氣的笑。

他走進來,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伸手把景辰踢開的小毯子重新蓋好,指節蹭過晏辭的手背。

"他今天乖不乖?"

"嗯。"

"有沒有鬧你?"

"沒有。"

謝臨淵點了點頭。他看着景辰的睡臉,又看了看晏辭的小腹。然後他伸手,覆在晏辭的手背上。

"朕會好好照顧你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一個都不少。"

晏辭沒有抽回手。他就那麽讓謝臨淵握着,目光落在景辰的小臉上。孩子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張着,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晏辭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孩子,和肚子裏那個,都将成為他永遠的枷鎖。但此刻,謝景辰掌心的溫度還留在他小腹上,桂花糕的甜味還飄在空氣裏。

他沒掙開謝臨淵的手。

窗外有雪落下來了,簌簌的,鋪了一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