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後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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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是午後到的。
外頭的雪下了一夜,到早上才停。太後的暖轎停在寝殿外頭時,守門的太監愣了一下——太後上次來,是硬闖的,把門口侍衛都打了板子。這回她只帶了一個貼身嬷嬷。
太監正要進去通傳,太後已經邁過了門檻。
"不用報了。"她說,"哀家自己進去。"
殿內燒着炭,暖烘烘的。沉水香的味道悶得有點重。太後皺了皺眉,往裏頭走。
謝臨淵不在。早朝還沒散。
晏辭靠坐在床頭,腿上蓋着一層薄毯。謝景辰趴在他身邊,拿着一張紙在折什麽東西,折得歪歪扭扭的,嘴裏念叨着"這是船""這是鳥"。
銀鏈從毯子底下露出一截,搭在床沿上,被炭火的光照得發亮。
太後站住了。
她看着那條鏈子。上回她來的時候,這條鏈子就在。那時候晏辭剛生完景辰不久,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眼神空的。太後那次發了很大的火,把謝臨淵罵了個狗血淋頭。謝臨淵跪在地上聽着,一個字都沒反駁,但鏈子也沒解。
現在又過了一年多。鏈子還在。
"太後娘娘駕到——"外頭的太監終于喊出聲。
晏辭擡起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辨認來人是誰。看清是太後之後,他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下床行禮。腳一動,銀鏈嘩啦一聲被扯緊了。他停住了。
太後擺手。"別動。"
她走過來,在床邊坐下。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晏辭的臉又瘦了一圈。顴骨凸着,眼窩凹着,嘴唇乾得起了皮。手指細得像是一碰就斷。
"哀家聽說你又有了。"太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底下的怒氣,"幾個月了?"
"兩月有餘。"
"身子怎麽樣?"
"還好。"
"還好?"太後的聲音拔高了半寸,"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這叫還好?"
晏辭沒說話。
謝景辰被太後的聲音吓了一跳,手裏的紙掉在床上。他擡頭看了看太後,又看了看晏辭,往晏辭身邊縮了縮。太後注意到他的動作,臉上的怒氣收了幾分,伸手摸了摸景辰的頭。
"景辰乖,皇祖母跟你父君說幾句話。"
謝景辰看看晏辭,沒動。
"景辰。"晏辭開口了,聲音很輕,"去那邊玩。"
謝景辰猶豫了一下,從床上滑下去,抱着紙跑到窗邊的矮幾上繼續折。但他沒走遠,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太後等他走開了,才轉過頭。她的目光從晏辭的臉移到他的腳腕——毯子遮住了大半,但銀鏈還是露着一截。鏈子內側的軟皮已經磨毛了,邊緣泛着黑。
"他還拴着你。"太後說。不是問句。
晏辭沒回答。
"哀家上回來的時候就跟他說過,不能這樣對你,這是把人往死裏逼。他不聽。"太後的手指攥緊了袖口,"現在你肚子裏又有了,他還拴着——他是真不怕你出事。"
"太後。"晏辭的聲音很平,"不必為臣費心。"
太後看着他。那種平不是平靜的平,是死心的平。一個人被關久了,連生氣都懶得生了的那種平。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快。龍靴踩在金磚上,悶悶的。
謝臨淵推門進來。他穿着朝服,冕旒還沒摘,一下朝就往這邊趕。應該是有人通傳了太後來的消息。他的目光掃過床上的晏辭,然後落在太後身上。臉色沉了沉。
"母後。"他行了一禮,"來之前怎麽不叫人先傳一聲?"
"傳了,你好把你這些鏈子藏起來?"太後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哀家上次來,鏈子就在。這次來,鏈子還在。謝臨淵,你打算拴他一輩子嗎?"
謝臨淵的嘴角繃了一下。"母後,這是朕的私事。"
"私事?"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寝殿都嗡嗡響,"你把他鎖在你的寝殿裏,連腳鐐都上了,這叫私事?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怎麽說?說帝王寝殿裏關着個見不得人的囚犯!說你瘋魔了!"
"他們愛怎麽說怎麽說。"
"那你就不顧他的死活了?"太後指着晏辭,"你看看他!懷着孩子,瘦成這樣,腳上還拴着鏈子。你是真不知道他會出事,還是根本不在乎?"
"朕在乎!"謝臨淵的聲音突然炸開了。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像是被戳到了什麽地方,整個人都繃了起來。他一步跨到床前,擋在晏辭和太後之間,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護着什麽誰都不能碰的東西。
"母後,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辭,為了孩子!朕不準你傷害他,也不準你乾涉朕的事!"
太後被他這一下鎮住了,愣了一瞬。
殿裏安靜下來。炭火噼啪響了一聲。謝景辰縮在窗邊的矮幾底下,抱着他的紙,不敢出聲。
晏辭坐在床上。他在謝臨淵身後,能看見謝臨淵的後背——朝服底下的脊背繃得像一張弓。他看了謝臨淵一眼,又移開了。然後他伸手,把謝景辰招了過來。
謝景辰跑過來,鑽進他懷裏。晏辭把他抱住,下巴擱在孩子的小腦袋上。
太後看着他。那是一種她從沒在晏辭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是什麽都沒有。
一個人什麽都沒了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空。
太後慢慢走到床邊,在晏辭面前蹲下來。她伸手,想碰一碰晏辭的手。晏辭沒躲,也沒迎。他的手在毯子上,指節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
"孩子。"太後的聲音忽然軟了,帶着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顫抖,"淵兒這樣對你,你恨他嗎?"
謝臨淵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着晏辭。
晏辭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一盞燭火上。火苗被從門縫灌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又正回去。
"臣不恨。"他說。
太後的手停在他手背上。"你說實話。"
晏辭沒再說。他把謝景辰抱緊了一點,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熱乎乎的。
太後站起來。她轉過身,看着謝臨淵。母子之間的距離只有兩步,但這兩步裏全是說不出口的話。
"淵兒。"太後的聲音帶着顫,"你這樣對他,他遲早恨你一輩子。"
謝臨淵站在那裏,沒有動。
他看了看太後,又看了看晏辭。晏辭低着頭,下巴抵在景辰發頂上。銀鏈從毯子底下垂下來,在炭火的光裏晃了晃。
"母後。"謝臨淵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只要他在朕身邊。"他說,"恨就恨吧。"
太後閉上眼睛。
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塌了——怒氣、心疼、失望,只剩下一層疲憊。她轉過身,朝殿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晏辭一眼。
晏辭還是那個姿勢——抱着景辰,垂着眼,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像。
太後沒再說什麽。她推開殿門,出去了。
門外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帳幔一陣亂晃。殿門合上,風停了。殿內又恢複了安靜——炭火噼啪,呼吸聲,銀鏈偶爾碰到床柱的輕微金屬響。
謝臨淵站在床邊,背對着晏辭。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在床邊蹲下。他的冕旒還沒摘,珠串在臉側晃着,擋住了表情。他伸手,扯過毯子,把晏辭露在外面的腳踝蓋好——那條銀鏈被他塞進了毯子底下。
"冷。"他說。
晏辭沒看他。
謝臨淵在床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他站得很近,近到晏辭能聞到他朝服上熏着的冷松沉水香。那香味鑽進鼻腔,晏辭胃裏又是一陣翻湧。
他沒吐。就那麽坐着,抱着景辰,等那股翻湧慢慢地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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