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孕期煎熬
關燈
小
中
大
太後走後,寝殿又恢複了死寂。
殿門合上的餘音還沒散盡。景辰被乳母帶走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扒着殿門不肯撒手,嗓子哭得啞了。乳母把孩子手臂掰下來,轉身走了。殿門關上,最後一絲聲響也斷了。
晏辭沒說話。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小腹,已有兩月,貼身的衣裳掩着,摸上去能感覺到那裏不再是平的。
他伸手按上去,掌心冰涼。
雲溪端來的安胎藥,他硬撐着灌下去,不出半刻鐘就全吐在了床邊的銅盆裏。藥汁混着酸水,苦得舌根發麻。
"公子,您再吃兩口。"雲溪端着碗,聲音壓得很低,"太醫說了,這胎本就弱,您再不吃東西,身子撐不住的。"
碗裏是米湯,熬得稀爛,浮着一層米油。晏辭聞了一下,胃裏就往上翻。
他擺擺手,把碗推開。
"就喝一口。"雲溪沒走,"您不能什麽都吐,孩子怎麽辦?"
晏辭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雲溪一眼。雲溪低着頭,眼圈發紅:"公子,您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孩子想想。"
他不想吃。
胃裏翻江倒海,聞見什麽都想吐。禦膳房的補湯一掀蓋子就沖得他頭暈。反倒是寝殿裏常年浸着的沉水香味兒,以前他聞了只覺得窒息,現在倒成了唯一讓他舒服點兒的東西。
可謝臨淵不在。
他已經三天沒來寝殿了。聽說是江南那邊鬧水患,折子堆了半桌案。他不關心真假。他只知道,沒有那股沉水香,渾身都不對勁。
坤澤孕期的身子,本就是靠乾元的信香吊着的。他被永久标記過,又常年泡在謝臨淵的信香裏,早就離不開那股味兒了。以前他恨那股信香,恨它鑽進四肢百骸,把他的身體改造得離了謝臨淵就活不成。
現在他不恨了。
恨也沒用。
謝臨淵不在,他的身子就像被抽了骨,軟得連坐都坐不住。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地冒,手腳發涼,頭也暈。他靠在床柱上,額頭抵着冰涼的木頭,閉着眼喘氣。
腳腕處傳來一陣灼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銀鏈磨在腳踝上,那塊皮肉早就磨破了,結了痂又磨破,反複發炎,滲出的黃水把裏衣染了一片。太醫來過幾次,上了藥也不見好。銀鏈一天不解,傷口就好不了。
他試動了一下腿,鎖鏈嘩啦一響,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咬着唇沒出聲。
殿外的天暗下來,起了風,窗紙被吹得嘩嘩響。炭盆裏的火苗歪了歪,又縮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忽然被推開。
冷風灌進來,帶着一股寒氣,還有那股熟悉的沉水香。
晏辭猛地睜開眼。
謝臨淵站在門口,一身玄色大氅還沒脫,肩頭上落着薄薄一層雪。他臉色疲憊,眼底帶着紅血絲,胡茬都沒刮乾淨。
兩人對視了一眼。晏辭沒說話,可身子已經先動了。
他自己都沒想清楚為什麽要動,腿已經邁出去了。他拖着鎖鏈下了床,腳踝的傷口被牽扯,疼得踉跄了一下,可他不管,就這麽跌跌撞撞撲過去。
謝臨淵下意識伸手接住他。
晏辭把臉埋進他頸窩,貪婪地吸着那股沉水香。他的手指攥着謝臨淵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渾身都在抖。那股冷松沉水香鑽進鼻腔的一瞬間,他緊繃了三天的神經忽然松了,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謝臨淵僵了一下。
他沒推開晏辭,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腰,怕他摔倒。大氅上的雪水滴在晏辭的手背上,冰涼涼的。
"朕回來了。"謝臨淵的聲音有些沙啞,"怎麽下床了?腳上的傷還沒好,別亂動。"
晏辭沒答話。
他把臉埋在謝臨淵頸間,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掉下來了,洇濕了謝臨淵的衣領。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哭,只是本能地往那股沉水香裏鑽,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謝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把他抱起來走回床邊,輕輕放下。
"雲溪。"他朝殿外喊了一聲。
雲溪應聲進來,看見晏辭臉上的淚痕,愣了一下。
"去拿藥,給公子換腳上的藥。"
"是。"
晏辭靠在床柱上,緩過勁兒來了,把眼淚擦乾,垂着眼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攥着謝臨淵衣襟的手還沒松開,指節還是白的。
謝臨淵坐在床邊看着他。
"江南的事處理完了。這幾天不走了,在宮裏陪你。"
晏辭點了點頭。
謝臨淵伸手去碰他的小腹,晏辭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謝臨淵的手頓在半空,沒生氣,只是起身拿了件披風給晏辭蓋上。
"外頭冷,別凍着。"
晏辭沒說話。
雲溪端了藥來,跪在床邊給晏辭換腳上的藥。她拆開裹布的時候手都在抖,那塊皮肉已經潰爛成了一片,邊緣紅腫發硬,中間還有膿水。雲溪用溫水一點點清洗,晏辭咬着牙,額頭上又冒了一層汗。
謝臨淵站在旁邊看着,沒說話。
雲溪上了藥,重新纏好裹布,退下了。殿裏只剩他們兩人。
第二天一早,太醫來請脈。
太醫跪在床邊,搭着晏辭的手腕,半晌沒說話。手指在腕上按了又按,又換了另一只手,眉頭越皺越緊。謝臨淵臉色沉了下來。
"說。"
"回陛下……"太醫擦了擦額上的汗,"晏公子脈象虛弱,胎兒發育緩慢。腳腕舊傷反複潰爛,血氣不通,長此下去,恐怕不利于胎兒發育。臣鬥膽懇請陛下,解開銀鏈,讓晏公子适當活動,活血通絡。"
殿裏安靜了。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謝臨淵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晏辭垂着眼,手指搭在被面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裏微微隆着,被披風遮住了。
"不準。"謝臨淵開口,語氣冰冷,"他若活動,就會跑。"
太醫伏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加大藥量。用最好的藥給他調理身子。銀鏈不準解。"
"臣遵旨。"
太醫退下後,謝臨淵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晏辭沒看他,只盯着床帳上的花紋出神。帳面上繡的是并蒂蓮,粉色的花,綠色的葉,一針一線繡得精細。他盯着那朵花,眼睛沒有焦點。
謝臨淵伸手把他攬過來,晏辭沒反抗。
"你乖乖的,把孩子生下來。"
晏辭閉上眼,沒說話。
夜裏,他又開始孕吐。
先是胃裏一陣翻湧,他猛地睜開眼,連燈都沒來得及點,就趴在床沿開始吐。肚子裏沒什麽東西了,可還是停不下來,一陣陣乾嘔,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謝臨淵被他驚醒了,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晏辭吐得眼淚都出來了,接過水喝了一口,又嗆得咳了起來。他的手指攥着杯沿,指節泛白,喉嚨裏發出壓抑的聲響。
"慢點兒。"謝臨淵拍着他的背。
晏辭緩過來了,靠在床頭喘氣。謝臨淵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掌心溫熱,隔着衣裳貼在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這胎,朕會好好待他。"
晏辭沒接話。
他把頭靠在枕頭上,閉着眼,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吐完之後整個人都是虛的,手腳發冷,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謝臨淵也不介意,就這麽坐着,手一直搭在他小腹上,一直坐到天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