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短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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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抖得厲害。
晏辭扶着床柱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身子像是忘了怎麽撐住自己。被鎖在床柱邊一年多,小腿肌肉早就萎了大半。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會兒,深呼吸了三四次,才覺得腳底板穩了些。
試探着往前邁了一步。
腳掌踩下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爛泥裏。腳踝撐不住力,小腿往前送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他猛地扶住牆,身子晃了晃。
沒倒。
他又邁了一步。第三步,第四步。扶着牆,一步一步地挪,掌心貼着冰冷的牆壁,指甲在牆面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沒有鎖鏈的聲音。
每邁一步,他都下意識地等着那個嘩啦聲——那條銀鏈在地上拖行的聲音跟了他整整一年多,像長在耳朵裏似的。可什麽都沒有。安靜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他走到窗邊。七八步的距離,走了快一刻鐘。中途停下來撐着牆喘了好幾次,後背的衣衫被汗浸濕了一片。
他沒停。喘完了接着走。
走到窗邊的時候扶着窗框站定,肩膀還在抖。他伸手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
帶着外頭的味道——泥土的腥味、花瓣的甜味,還有遠處宮道上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
天藍得很透。雲是薄薄的一片,被風推着慢慢往西走。兩只鳥從對面屋檐上飛起來,翅膀撲棱棱地扇了幾下,并排穿過那片雲,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變成兩個小黑點,融進了天邊。
這不是他頭一次看見天。
被鎖着的時候謝臨淵也帶他去過禦花園。春天牡丹開了,秋天桂花開了,謝臨淵會解開鏈子,親自牽着他走一圈,自己擋在左邊遮住宮牆輪廓。走完送回床邊,鏈子重新扣上。像遛一只鳥,打開籠子撲騰兩下,再關回去。
更早以前在東宮也去過。不是押着走——兩個人并肩穿過卵石小徑,謝臨淵時不時偏過頭跟他說句話。那時候步子輕快,從沒覺得花好看過。太尋常了。
現在他想看了。
現在他站在這兒,沒人押着,沒人牽着。花還是那些花,天還是那片天。可這是他靠自己兩條腿走到窗邊的。從床到窗只有七八步,走了一刻鐘,喘了好幾次——但這七八步是他自己的。
宮牆就在鳥飛去的方向,灰撲撲的,把天裁成了一塊一塊。鎮國将軍府的老槐樹,城西的茶館,護城河邊上的柳條——這些他都記得。
他扶在窗框上的指節發白。他沒哭,眼眶是乾的,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木的,不是死的,是亮的,是活的。像火滅了很久之後,灰堆裏還剩着一丁點火星,被風一吹,又亮了一下。
"父君!"
謝景辰從外頭跑進來,在門口剎住腳,瞪大了眼睛。
"父君,你能走路啦!"
他興奮得原地跳了兩下,跑過來拉着晏辭的衣角。那雙眼睛裏乾乾淨淨,只有高興。以前父皇帶父君去禦花園的時候,父君走兩步就喘,父皇老得扶着。現在父君自己去窗邊了。不一樣。景辰說不清哪裏不一樣,就是高興。
"以後可以陪景辰玩了!"他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
晏辭低頭看着兒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謝景辰的頭,停了很久。
謝景辰高興壞了,拽着他的衣角非要玩捉迷藏。晏辭被他拽着走了兩步,肚子裏忽然被踢了一下——正好踢在肋骨下面,不輕。他皺了皺眉,停下腳步。
"景辰,父君走不動了。"
"那景辰陪父君坐着。"
謝景辰搬了個小凳子過來,端端正正放在晏辭身邊。自己也坐上去,兩條小腿夠不着地,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晏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不是沒在想事。
守衛還在外頭,日夜盯着。寝殿的門還是鎖的。謝臨淵還坐在龍椅上。
可他能動了。
以前只能在床上,銀鏈拴着,活動範圍是從床沿到床柱。要去窗邊,得等謝臨淵帶他去。現在他自己能走到窗邊,能在殿裏繞半圈,能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多記幾個角落。這幾步路在外人眼裏什麽都不是,在晏辭眼裏,是比從前多了十倍的可能。
他得想別的辦法。
"公子。"雲溪端了藥來,放在床頭,"該喝藥了。"
晏辭接過碗,一口喝了。
雲溪看着他,欲言又止。
"說。"
"外頭的守衛……"雲溪壓低聲音,"還是照舊。奴婢進出都得被搜身,藥碗裏外的藥量都要數。"
晏辭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那……"
"不急。"他把碗遞回去,"慢慢來。"
雲溪咬了咬嘴唇,端起空碗走了。
晏辭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小腹上。肚子裏的孩子又踢了他一下,輕輕的,像在提醒他自己還在。
他在等。
等一個謝臨淵不在宮裏的機會。等守衛松懈的瞬間。等一個能帶着景辰一起走的可能。守衛還在、牆還在、謝臨淵還在——這些都還在。可他自由活動的範圍大了,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一點。哪怕只多了一點。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孩子越來越大,身子越來越沉。再拖下去,連走都走不動。他必須在生産之前動手,否則等孩子生下來,他就真的走不了了。兩個孩子都是謝臨淵的人質——腳腕上會重新拴上鏈子,從頭數睜着眼等天亮的夜晚。
所以他必須在之前動手。
晏辭睜開眼,看着窗外。那只麻雀還蹲在屋檐上,歪着腦袋往殿裏瞟。雲還是慢慢悠悠地飄着。
謝景辰不知什麽時候趴在他膝蓋上睡着了。小臉貼着他的衣襟,呼吸均勻,睫毛一動不動。睡得很沉,嘴角翹着,像在做什麽好夢。
晏辭低頭看着兒子,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隔着衣襟,把嘴唇貼在景辰的額頭上。沒出聲,只停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塊天。
他心裏說了一句話。不是對景辰,是對肚子裏還沒出來的那個。
父君帶你們出去。哥哥去過外頭,你沒去過。你出生的時候,父君會讓你看見天是什麽樣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摸着膝上睡着的景辰,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兩個心跳——一個在腿上,一個在肚子裏。
他閉上眼。
沒哭,沒嘆氣,沒說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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