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稚子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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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辰個子蹿得快。晏辭卧床的日子裏,小東西一天一個樣,說話也利索多了,整天"父君父君"地喊。早上起來就趴到床沿上看他醒了沒有,醒了就笑,沒醒就乖乖等着,等久了把小手塞進晏辭掌心裏安安靜靜地攥着。
殿裏悶。景辰能跑的就這幾間屋子——內室到外間,外間到門口,到門口就被影一攔回來。他趴在門板上往外瞅。外頭有回廊,回廊盡頭有片天,天上有鳥。看完了跑回床邊:"父君!外頭有只黑的飛過去啦!"晏辭睜開眼看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天謝臨淵來看晏辭。腳剛踏進門,謝景辰就沖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
謝臨淵低頭看他。小家夥仰着臉,眼睛亮得很。
"帶我去禦花園好不好?"
"去做什麽?"
"看花!雲溪姐姐說花全開了。"謝景辰癟了癟嘴,"我都沒去過。別的小孩都去過。就我沒去過。"他說着聲音就打顫了,眼眶裏汪起一泡淚,也不擦,就讓它晃在那裏,仰着臉看着謝臨淵,"父皇帶我和父君去嘛。父君老在屋裏悶着,出去曬曬太陽就好了。"
謝臨淵沒吭聲。
他偏過頭看內室。晏辭半靠在床頭,側着臉往外看,像是在聽他們說話。那雙眼睛還是暗的,但聽到"禦花園"三個字的時候,瞳孔往裏收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閃——比那慢一點,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個氣泡,到了水面沒破,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謝臨淵收回目光,低頭把謝景辰抱起來。小家夥摟着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
"你想去?"謝臨淵朝着內室的方向問。
晏辭把眼皮耷下去。"臣不敢。"
"問你,想不想。"
晏辭不說話了。過了好一陣子。
"上次去,還是陛下帶着去的。"
謝臨淵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知道晏辭不是在說反話——就是陳述一件事。被拴着的時候他帶他去過,走過回廊,看過牡丹,走完送回床邊扣鏈子。跟遛鳥一個樣。現在籠子門開了,鳥還蹲在架子上——不是不想飛,是沒到時候。
"那就去。"他站起來,扭頭朝門口道,"明日午後去禦花園。影一,清路,布哨。"
"陛下——"影一從梁上落下來,臉色發緊,"這——"
"朕說去。"
影一咬了咬牙,低頭退下了。出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鐵甲擦得咔咔響。
第二天下午太陽很好,青石板泛着白光。雲溪扶着晏辭從床上起來。躺了太久,腳踩在地上像踩不到底,腳踝那塊萎掉的肌肉吃不住力,每踩一步膝蓋都要彎。雲溪攙着他走了幾步,步子虛得像剛下地的小孩。謝臨淵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步子慢下來了。他手在身側張了一下又攥回去,沒來扶。
回廊很長。青石板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熱。晏辭走得很慢,每步都在看——廊柱後面樹叢裏蹲着人影,假山方向鐵甲反光閃了一下,牆角紫藤垂得太整齊了後頭肯定有東西。不是看風景,是數路障。一個,兩個,三個。往回走的時候他繞了個彎,确認了一條從假山穿過去能繞開柱子的路。
到了禦花園,花确實開了。桃花擠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往下落,飄在肩頭上他也不拂。
謝景辰早撒腿跑了,在花叢裏鑽來鑽去追蝴蝶。追了三圈沒追上,蝴蝶飛高了,他就站在花叢中間仰頭看,嘴巴張着,然後咯咯笑。笑完了跑回來拽雲溪的衣角:"雲溪姐姐!那邊有金魚!好多!"
晏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很淺,眨眼就沒了。
雲溪站在他斜後方看見了,眼圈一紅,把臉偏到一邊使勁眨了兩下眼。
謝臨淵走到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着,隔了半臂。
"喜歡?"
晏辭沒答。他看遠處的湖。水面被太陽照得晃眼,碎成一池碎銀子。一個白影從柳樹底下滑出來——白鷺,貼着水皮子掠過去,腳爪劃出兩道細線,翅膀一展往宮牆的方向飛了。
謝臨淵順着他的目光跟過去。白鷺越飛越高,擦過牆頭琉璃瓦,消失在灰撲撲的磚瓦後面。
"風大。"謝臨淵伸手攏了一下晏辭敞開的領口。手指碰到鎖骨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回去。"
晏辭站了幾息才轉身。雲溪攙着他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影子在地上打晃,腿忽然一軟——謝臨淵一把撈住他,橫抱起來。晏辭渾身一僵,手指攥住了謝臨淵肩上那塊龍紋。
"叫人看見……"
"看什麽。"謝臨淵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誰敢看。"
謝景辰從前頭跑折回來,仰着臉喘着氣:"父君怎麽啦?"
"父君累了。"謝臨淵步子沒停,"自己走回去,別跑,看路。"
謝景辰"哦"了一聲跟在後頭。小家夥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湖、花、蝴蝶。看了幾息才追上去,追到謝臨淵腿邊,伸手拽住了他龍袍的下擺。
回到寝殿,謝臨淵把人放床上,掖了被角,灌了個湯婆子塞在腳底下。晏辭閉上眼沒說話。謝臨淵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蠟燭爆了個燈花才起身去外間批折子。
影一悄無聲息貼過來。
"今天沿途加了十二個暗哨。不過——晏公子在湖邊站了太久。往前再走五十步就是西側角門。回來的時候他在假山那兒繞了一下,屬下不确定——"
"繞了幾下?"
"一下。看起來像走累了。"
謝臨淵朱筆頓了一下,擱下了。
"他看的是鳥。不是看門。"
影一閉嘴了。
謝臨淵翻了一頁折子。那頁紙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蠟燭又爆了個燈花。
他知道白鷺飛過了牆,飛到了晏辭想去的地方。他也知道晏辭還在看——就算閉着眼也在看。
但他沒松口。
他往裏看了一眼。晏辭睡着了。被子底下的身子起伏得很淺,腳踝那道疤從被沿露出來,暗沉沉的。湯婆子還熱着,腳趾頭在被子底下輕輕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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