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後宮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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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是初三那天堆起來的。
謝臨淵下了早朝回來,李玉抱着兩摞走在他旁邊,下巴壓在奏折頂上怕掉了。到了禦書房往案上一放——嘩啦啦滑下去三本。李玉跪着撿,謝臨淵沒看。他站在窗前把茶喝了半盞,才掃了一眼那堆東西。
"又是立後的事。"
"回陛下——七位大人聯名,說後宮空虛、國本不穩。"
"把名單念了。"
李玉一個一個念過去——吏部周大人、禮部趙大人、戶部孫大人、都察院左都禦史……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頓了一下。
"柳尚書。"
謝臨淵把茶盞擱下。瓷底碰在紫檀木上,聲音不重,但李玉的手抖了一下。
"柳清鳶還在禁足?"
"回陛下,還在。按您的旨意,不準踏出宮門一步。"
謝臨淵沒再問。他翻開最上面那本折子看了兩眼,扔回去。又翻了一本,又扔回去。第三本沒翻——直接把那一整摞推到旁邊。
"批紅:國本之事朕自有考量,不勞諸位費心。"
李玉應了。抱着折子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謝臨淵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拇指按在眉心。那道皺起來的紋很深,像是刻進去的。
李玉在禦前伺候了二十年,知道什麽時候不該說話。他輕手輕腳把門帶上了。
退到廊下,正好撞見禮部趙大人。
"李公公——陛下看了嗎?"
"看了。"
"怎麽說?"
李玉把拂塵換了個手,"大人的折子陛下批了——國本之事自有考量。下一句不用咱家複述了吧?"
趙大人臉色白了一下。李玉沒再理他,抱着批好的折子往文書房走。廊下風大,吹得袍角獵獵響。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一摞折子——最上面那本是從柳尚書府上遞來的,封皮上壓着柳家的族徽。
李玉把拂塵擱上去蓋住了。
……
偏殿裏,晏辭正拿帕子給景瑜擦臉。景瑜剛睡醒,眼睛還沒全睜開,攥着晏辭的衣襟往懷裏拱。晏辭把他換了個方向抱,讓嬷嬷遞了熱奶過來。景瑜叼住勺子不撒嘴,吃得滿下巴都是,晏辭拿袖口給他抹了。
"隔了多久了。"他問。
"小半個時辰。"嬷嬷說,"藥應該快送到了。太醫院今晚是小周子當值——他手腳麻利,不會誤時辰。"
晏辭點了點頭。他把奶碗放回托盤上,低頭看着懷裏的小東西——臉蛋比他巴掌還小,睫毛貼着下眼睑,吃飽了就犯困。他把襁褓攏了攏。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嘭嘭響,遠處隐隐傳來更聲——戌時到了。
……
柳清鳶坐在鏡前,手裏捏着一根銀簪。
他被禁足已經四年多了。從太後壽宴那晚之後,宮門落了鎖,窗上釘了木條。膳食從門縫裏遞進來,換洗的衣裳也是。他父親的折子遞了不下二十回,全被謝臨淵壓了。太後閉門不見,柳家老太君拄着拐杖進宮三次,三次被擋在宮門外。
但他沒閑着。
"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雜役衣裳的小太監閃進來,跪在地上。十七八歲,臉生,脖子上的汗還沒乾。
"太醫院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小周子——就是上次給您遞消息的那個——他舅舅在太醫院煎藥房當差。他說今晚是他值夜。"
柳清鳶把簪子插回發髻裏。動作很慢,對着銅鏡把簪尾推進去,一絲頭發都沒亂。
"藥呢。"
小太監從袖口裏摸出一個小紙包。白紙,疊得四四方方,只有指甲蓋大小。
"斷腸散。摻在安神湯裏無色無味。太醫驗不出來——至少三天之內驗不出來。"
柳清鳶把紙包接過去,對着光看了一眼。紙包很輕,輕得像裏面什麽都沒裝。
"那個小的——叫什麽來着。"
"謝景瑜。次子,剛過百日。"
"百日。"柳清鳶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棋盤上落了子、等着對方走進死路的表情。"百日宴都沒辦。藏在偏殿裏跟見不得人似的。你說這叫什麽——野種。這宮裏但凡有個正經主子,輪得到他一個沒名沒分的東西生兒子。"
小太監沒敢接話。
柳清鳶把紙包放在妝奁裏,合上抽屜。"告訴小周子,今晚戌時。安神湯送到偏殿之前,把東西加進去。"
"是。"
小太監退出去了。柳清鳶還是坐在鏡前。銅鏡裏映着他的臉——瘦了,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但那雙眼睛沒變。一品坤澤的骨相在那裏撐着,即便瘦脫了相也是好看的,只是那種好看帶上了某種不正常的鋒利——像刀刃,磨了太久沒有鞘。
他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簪子拔下來重新插了一遍。
那個位置——偏殿裏的那個人占的那個位置——本來是他的。柳家三代經營,他從小被當君後來培養。琴棋書畫、禮儀規矩、藥理茶道,樣樣不落人後。結果呢?被一個來路不明的晏辭搶了。一個連身份都不敢亮出來的坤澤,裝着中庸混進國子監,靠着在禦書房研墨混到龍榻上。柳清鳶連正眼都沒被他看過幾次。
那次涼亭是他唯一一次近距離試探。那天他故意放了自己的信香——一品坤澤對同類信香的敏感度極高。晏辭的反應他看得清清楚楚:瞳孔收緊,呼吸亂了,後頸的肌肉緊繃得發顫。不是中庸。絕不可能是中庸。
可那時候他來不及了——謝臨淵來了。冷冷警告他"不準再靠近晏辭"。然後是壽宴,他下了西域曼陀羅,差一步就能讓整個朝堂看見晏辭信香失控的醜态。又差一步——謝臨淵把人藏了。
然後就是禁足、禁足、禁足。
柳清鳶站起來走到窗邊。木條之間的縫隙只有一指寬,他透過那條縫往外看——遠處偏殿的屋頂上蹲着兩只石獸。那只偏殿裏住着一個人。一個占了本該屬于他一切的人。一個生了兩個兒子、把後宮握在手裏、還假裝自己是被囚禁的受害者的人。
他對着窗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窗紙都不震。
"你生了兩個——沒了小的那個,大的還能活多久。"
……
太醫院煎藥房的火燒到戌時還沒滅。
小周子蹲在藥爐前扇風,臉上映着火光。他舅舅今天告病沒來——他替的班。藥爐上炖着三罐——一罐是太後那邊的安神湯,一罐是偏殿裏的安胎補藥,一罐是備用的清火茶。
他從袖子裏摸出那個小紙包的時候手指是抖的。紙包被汗浸軟了一角。他回頭看了一眼——煎藥房裏沒人,窗外的槐樹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紙包拆開。白色的粉末倒進偏殿那罐安神湯裏。粉末落進藥湯的一瞬間就融了——沒起泡,沒變色。
小周子把空紙包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咽了。
然後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在托盤上。托盤上還擱了一碟桂花糕——春桃說小殿下最近喜歡甜口,藥太苦不肯喝,得搭着糕一起送。小周子端起托盤往外走。腿在抖。不是怕死——是怕不死。柳家的手段他聽過,事情辦砸了比事情沒辦好更慘。走到回廊拐角處差點撞上一個人——那人端着一盆衣裳從浣衣局往偏殿方向走。腰上系着粗布圍裙,袖口挽到肘彎,手腕上纏着還沒全拆的白布條。
是小殿下那邊的宮女,他認得——叫雲溪。
小周子低下頭快步走過去了。雲溪抱着盆走了幾步,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端着藥的小太監往偏殿方向去的背影。沒什麽異常。太醫院送藥的時辰她記得——每天都是這個時候。她沒多想,繼續往偏殿走。
風大了起來,吹得回廊兩邊的燈籠直晃蕩。雲溪把盆夾緊了些,加快腳步。她得趕在藥涼之前把衣裳收進櫃子裏——景瑜今晚的藥還沒喝。她得看着嬷嬷把藥喂進去。那孩子怕苦,每次喂藥都跟打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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