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城外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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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的第三封信只寫了三個字:初八夜。
初八那天是臘月的第八天,宮裏忙着備年貨,禦膳房從早到晚進進出出十幾趟板車。晏辭在偏殿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看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景辰在旁邊練字,寫滿了兩張紙。景瑜趴在榻上玩木劍,玩累了歪在軟枕上睡着了,小臉壓出一道紅印子。
"父君,我寫完了。"景辰把紙舉起來。
晏辭接過看了看。最後一個字寫歪了,大概是手酸了。他把紙疊好放進書箱裏。
"景辰。"
"嗯?"
"父君帶你去看雪。"
景辰眨眨眼:"看雪?外頭在下雪嗎?"
"還沒。等會兒就有了。"
雲溪端了晚膳進來,晏辭一口沒動。她看了他一眼,把飯菜又端回去了。再進來時手裏拿了一套粗布衣裳,針腳粗糙,是宮外莊戶人家的打扮。
"老張的媳婦連夜趕的。"雲溪把衣裳攤開,"公子您将就穿。景辰的在他車裏,到了換。"
晏辭脫下素色常服,換上那件粗布短褐。料子硬,磨脖子。他把袖口卷了兩道才露出指尖。褲腿長了一截,雲溪蹲下來替他挽。手指碰到他腳踝上的鐵鏈,頓了一下。
"公子,這鏈子——"
"到地方再說。"
戌時三刻。天黑透了。禦膳房後門的燈籠滅了第三盞,那是老張給的信號——車備好了。
雲溪抱起還在睡的景瑜,晏辭牽着景辰。四個人沿着偏殿後面的夾道走,避開大路。夾道很窄,只夠一個人側着走。晏辭在前,雲溪在後,鐵鏈拖在石板縫裏,偶爾被碎石卡住,悶響一聲。
禦膳房後門停着三輛板車。老張的車在最裏面,堆了一層卷心菜,底下挖了個空窩。
"公子,您帶孩子們進去。我走。"雲溪說。
"一起。"晏辭沒讓她說完。
他把景瑜先放進去,再把景辰抱進去。景辰很乖,蜷在弟弟旁邊,沒問為什麽。晏辭自己鑽進去,肩膀卡了一下,側着身子硬擠。雲溪最後一個,把菜重新碼好。
車轱辘動了。
板車颠簸着出了宮。一路經過三道門,每道門的守衛都認識老張——"張頭兒走啦""張頭兒明兒見"。沒人查。
城門也沒有查。臘月裏進出的菜車多,守城的兵縮在城門洞裏烤火,揮揮手就放了。
過了城門板車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停了。菜被人從上面扒開,露出一張臉——瘦長,黝黑,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公子。"
晏辭從菜堆裏坐起來。趙四老了,頭發白了一半,背也駝了些。眼睛沒變,還是當年塞糖時的眼神。
"趙四叔。"
趙四沒說話,伸手把晏辭從車上扶下來。又探進菜堆裏把景辰和景瑜一個個抱出來。景瑜還在睡,小臉埋在雲溪肩上沒醒。景辰被冷風一吹睜開了眼,揉着眼睛嘟囔。
"父君,下雪了。"
是下雪了。細碎雪花落在晏辭的粗布短褐上。
趙四打量了他一眼。上次見他還是二十年前在将軍府,一個小小少年穿着月白錦袍在書房背書。現在穿着粗布衣裳蹲在板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穩。趙四什麽也沒說,轉身把他們領進院子。歪脖子棗樹光禿禿的,樹底蹲着條黑狗,沒叫,只搖尾巴。屋裏燒了炕,桌上擱了三碗熱粥,一碟腌蘿蔔。
"先吃口熱的。"趙四說。
晏辭沒吃。他把景辰和景瑜抱到炕上,給景辰脫了鞋裹好被子。景瑜被挪醒了,哼唧了兩聲,翻個身又睡了。
"父君,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晏辭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裏就是家。"
"那父皇呢。"
晏辭沒回答。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雪大片大片落下來,院子已經白了。不遠處柳河莊的幾戶人家都熄了燈,只有更遠處的官道上有兩盞燈籠在晃——大概是巡夜的。燈籠往北走了,沒往這邊來。
趙四跟出來站在他身後。
"公子,這兒不能久待。莊口有暗哨的眼線,天亮前得走。往南十裏地有片廢棄農莊,舊部的人在那等着接應。"
晏辭回頭看了看炕上的兩個孩子。景辰已經又睡着了,小臉埋在枕頭裏,呼吸均勻。景瑜在旁邊翻了個身,一條腿搭在景辰身上。
"我知道。馬。"
"牽在後院。膘掉了些,能跑。"
"天亮之前走。你帶路。"
趙四點了點頭,轉身出去牽馬。雪落在棗樹枝上,壓彎了一截枯枝。
晏辭回到屋裏在炕邊坐下。替景辰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景瑜的額頭。都好好的。景辰明早醒來會問什麽,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看着兩張小臉,看了一遍又一遍。
雲溪端了碗熱水進來。晏辭沒喝,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的雪還在下,把來時板車軋過的車轍全蓋住了。院子裏只剩白茫茫一片。身後炕上景瑜翻了個身,把景辰的枕頭蹬歪了。景辰迷迷糊糊伸手把弟弟的腿從自己身上挪開,翻過去繼續睡。
晏辭看着雪。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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