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9章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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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日子

又過了幾天。

晏辭每天早上沿回廊往太後那邊走。路過拐角那張黃花梨圓凳時坐下來歇一會兒——軟墊被太陽曬得發暖,跟第一天一個溫度。凳子底下的字條他一直塞在袖子裏沒扔,紙邊磨得起毛了。走到這裏歇。接着走。五個字,他每次坐下都摸一下袖口。

太後那邊沒什麽正事。兩個人坐在窗邊,桂花樹葉子密密匝匝遮了大半天光,偶爾漏幾縷落在太後剝蓮子的手上。晏辭有時幫着剝,有時就靠在椅背上閉眼聽風。太後說話不多,他也不多。這種安靜跟偏殿裏一個人的安靜不一樣——偏殿的安靜是空的,這裏的安靜是有人陪着不吭聲,但你知道她在。

有一天太後剝着剝着忽然說了句:"你母親的忌日快到了。"

晏辭手指停了一下。"嗯。"

"哀家讓人把晏家祠堂收拾了。你母親的牌位落了灰,擦乾淨了。"太後沒看他,繼續剝蓮子,"牌位上的字是你寫的——'先妣晏門沈氏孺人之靈位'。你那時候多大。"

"十四。"

"字寫得比現在好。現在的字沉穩,那時候的字有骨頭,往外戳的那種骨頭。"

晏辭把一粒蓮子放進嘴裏嚼。還是吐了芯。

"母後,臣以前的字不好。太想證明什麽,每一筆都在用力。現在不想證明了。能把字寫清楚就行。"

太後看了看他,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母親寫得一手好字。你沒見過——她嫁進晏家之後再沒寫過。閨中的字,她娘家應該還有幾封舊信。"

晏辭沒有回應。他把碟子裏的蓮子芯攏成一堆,用手指撥散了又攏起來。太後把碟子拿走了。

"別玩了。吃的。"

偏殿裏。

景辰的三點水已經比走之底寫得好。走之底的"捺"還是會飄,三點水的第二點偶爾歪一下,但整體收得住。他每天寫完二十個字抱過來攤在晏辭床上,等翻評。晏辭用朱砂筆畫圈——好的畫圈,歪的打個叉旁邊寫個"正"表示修正。景辰盤腿坐在床沿看他畫圈,手指在床單上跟着描。

景瑜也來了,攥着自己那張紙。一道橫杠加五個手指印,墨水滴了大半張紙。他踮腳把紙摁在晏辭手邊。

"瑜寫了!一!"

晏辭低頭看了看。橫杠歪了,墨水洇了三處,紙邊濕了一角——可能是口水。

"這一橫比昨天直。"

景瑜驕傲得鼻孔張大,拍了一下自己腦門,跑了。跑到門口回頭喊:"明天寫二!"

"二不是你那樣畫的。"景辰頭也不擡,"二是兩根一。"

"我就畫一根!一根就是二!"

景辰翻了個白眼。晏辭沒糾正,由着景瑜跑了。三歲,能把一寫直就不錯了。他想起自己三歲時母親握着他的手寫"人"——一撇一捺,他寫成兩根交叉的柴火棍。母親說像兩把劍在打架,父親說像他年輕時候紮的營帳樁子。

這天下午謝臨淵來了。他沒坐角落,站在書案旁看景辰寫字。景辰寫"江"字時三點水第二點又歪了,回頭看晏辭。謝臨淵先開口了。

"三點水第二筆是點不是橫——"

"陛下。"晏辭的聲音從床頭傳來,"您楷書都沒練好,別教景辰。"

謝臨淵轉過頭。"朕楷書怎麽了。"

"您在國子監的歲考試卷臣看過。館閣體寫得跟雞爪扒的一樣。"

謝臨淵沉默了一瞬,發出一聲很輕的鼻息。"那是朕故意的。不想讓太上皇覺得朕太用功。"

"太子不用功——太上皇罰您多寫兩百張。"

"他罰了三百張。朕寫了三張,剩下的讓影一找代筆。"

"臣猜到了。代筆的人筆力不如您但規矩比您好。後來那二百五十張大概是沒寫。"

"二百九十七張。"謝臨淵的聲音變低了,"全沒寫。太上皇第二年春天翻出來問朕為什麽紙張還是新的。朕說曬了太陽會舊,地庫陰涼地方紙不會黃。太上皇抽了朕二十戒尺。"

晏辭嘴角浮上來一點點——沒有笑出聲,只是嘴角位置的肌肉松弛了一下。

謝臨淵看見了。他別過臉去,把手搭在景辰肩上,俯身低聲說了句什麽。景辰用力點頭。

"父君!父皇說帶我去禦書房看他批折子。批完他在旁邊練楷書——他要跟我一起練。"

"去吧。晚膳前回來。"

景辰拉着謝臨淵往外跑。謝臨淵被拽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晏辭一眼——很短,不到一息。那眼神裏有一種微弱的期待,像小孩遞了張畫等人誇。

"楷書練好了回來給臣看。"晏辭對着窗外說。

偏殿裏只剩他一個。

雲溪端茶進來時看見晏辭嘴角還有一點沒褪乾淨的弧度。她把茶放下,什麽都沒說。

傍晚景辰抱着一沓紙跑回來,全攤在晏辭腿上——左邊二十個字,右邊謝臨淵寫的三張楷書。确實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收筆猶豫——不是大膽拖出去而是收回來補一小筆,像猶豫不決的螃蟹。有幾個字的捺腳尤其糟糕,能看出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糾結。

"父皇寫得沒我好。"景辰一項一項指,"這個'江'的三點水第三點寫成一橫了。'遠'的走之底像蚯蚓。這個'通'——父皇寫了兩遍,第一遍把'甬'寫成了'角'。"

"你父皇在旁邊嗎。"

"不在。他在禦書房批折子。他說還要再練。"景辰壓低聲音湊近,"他偷偷練了好幾頁讓我別告訴父君。寫壞的揉了好幾個紙團扔廢紙簍裏。寫完一張看了半天,嘆氣——嘆了好大一口氣,像禦膳房燒火老王拉風箱那樣。"

晏辭翻看三張楷書。每一張上都寫了走之底的字——"遠""通""逢""追""逃""逾"。他在"逃"字上停了一下。謝臨淵寫的"逃"比其他字都用力,走之底壓得特別沉,墨洇了一大片——像是寫到這個字時筆在紙上停了很久,墨從筆尖滲下去,他忘了提起來。

"這個'逃'字父皇寫了好幾遍。"景辰在旁邊指,"第一遍把筆弄斷了——筆頭飛出去砸門框上。李玉吓壞了。其實是筆太久沒換,筆頭松了。父皇罵了句'什麽破筆',換支新的繼續寫。寫第二遍的時候我看他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攥太緊。"

晏辭把"逃"那張單獨放在一旁,沒有畫圈也沒有畫叉。翻完三張把景辰的字拿過來翻評。

"這個'江'比昨天好。'湖'字中間'古'太胖——月字旁占三分之一你占了一半。'河'可以。"他翻了翻走之底的字,"今天走之底比昨天多三個,都是你父皇讓你練的。"

"父皇說走之底要多練。他說他以前沒好好練——現在補。"

"他以前不是沒好好練。他是根本沒練。"晏辭停了一下,"不過現在開始練也行。寫字的胳膊是肉長的,練了就長肌肉。你父皇的胳膊本來就有肌肉——他只是不會用筆。"

景辰歪頭想了想。"父皇說他寫'捺'像腳崴了。"

晏辭沒有接話。他把"逃"那張紙從旁邊拿回來,夾進《說文解字》走之底那頁——跟上次寫給景辰看的那個标準"遠"字放在一起。标準字旁邊多了一個墨洇了的"逃"。兩個字并排夾在同一頁,一個端正得無可挑剔,一個像被風吹歪了的樹。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檀木小盒子,取出"景辰"印章在最好的那張字紙右下角蓋了紅印。"這張留着。"

景辰摸了摸印痕,手指沾了點紅色按在自己掌心,把手舉到晏辭面前。"父君你看——手跟你印章一樣紅了。父皇給你印過章嗎。"

晏辭手指停了一下。

"沒有。他用的是玉玺。玉玺太大,蓋不了紙上。"

景辰似懂非懂點點頭,抱着字紙跑出去。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一朵壓扁了的桂花,花瓣邊緣已經發黃了,但還香。

"太後那邊的桂花。地上撿的。給你。"

晏辭接過來。桂花小小的,乾得快要碎了,他放在枕頭邊。

晏辭把盒子放回枕頭下,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摸了一下手腕內側——脈搏比上個月跳得有力。他自己數過,上個月一炷香跳七十幾下,虛飄飄的;這幾天跳六十出頭,每一下都沉到底。

晚膳時配菜比昨天多——蒸魚青菜拌豆腐。晏辭吃完粥把蒸魚吃了大半條,青菜夾了好幾筷子。雲溪收碗時偷偷數——青菜剩的比昨天少兩筷子。她決定明天讓禦膳房多做一碟,把豆腐換成新鮮的,再讓禦膳房擱點蝦仁提鮮——孫太醫說晏辭可以吃蝦仁了。她端着碗出去時在門口絆了一下,碗沒碎,她罵了自己一聲"毛手毛腳"。

謝臨淵晚上來時晏辭已躺下了。他輕手輕腳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借着月光看桌上——三張楷書還在,旁邊多了一本攤開的《說文解字》。他拿起中間那張——在月光下看見"逃"字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紅圈。不是印章,是朱砂筆畫的小圈,不圓,像一個剛學會畫圈的孩子畫的。

他把紙輕輕放下。又翻開《說文解字》——走之底那頁夾着他寫的"逃"和晏辭寫的标準"遠",并排靠在一起。"遠"字骨頭端正,旁邊的"逃"字像被風吹歪了的樹。他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棂移到了琴面上,宮弦又亮了。

謝臨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根發亮的弦,手指擡到一半停了。沒碰。

晏辭翻了個身。他沒有睡着,說了一句夢話——聲音很輕,含含糊糊。

"那個'逃'——走之底收筆重了。明天再寫一遍。"

謝臨淵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緊又松開。他沒有說話——怕把晏辭驚醒。但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很蠢——堂堂帝王半夜坐在別人床邊因為一句夢話傻笑。他想站起來走,腿沒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偏殿坐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于是他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月光爬過了琴面,爬到了那朵壓扁的桂花上,他才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枕邊那朵枯桂花瓣被月光照着,顏色淡到幾乎透明。

他輕輕帶上門。風沒有灌進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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