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太後勸解
關燈
小
中
大
天冷了。
桂花樹上的葉子還綠着,但風一過就簌簌往下掉,鋪了一地碎金。晏辭早上起來穿夾襖時咳了兩聲,雲溪立刻翻出去年冬天的狐裘褥子給他搭在腿上。他說不冷,雲溪沒理他,直接掖好。
去太後那邊的路上經過拐角那張黃花梨圓凳,他沒坐——今天沒覺得喘。袖口裏的字條還在,紙邊已經磨得起了毛球,他摸了摸繼續走。
太後正殿裏燒了炭。紅泥小火爐上煨着水,咕嘟咕嘟。太後在剝核桃,晏辭坐下來接過一半,兩個人剝了一會兒,誰也沒開口。
"今天換核桃了。"
"蓮子吃完了。"太後把核桃仁挑出來推到他面前,"吃。"
晏辭捏了一瓣放進嘴裏嚼。生核桃,有點澀。
太後忽然停下剝核桃的手,擡頭看他。"晏辭。"
"嗯。"
"陪哀家出去走走。"
晏辭愣了一下。太後從沒主動叫他出門過。他站起來,雲溪從外頭遞了件厚氅過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等在門口,像是早知道今天要出門。
兩個人沿回廊慢慢走。太後走得很慢,比平時慢得多,晏辭跟在她身後半步。走了約莫半炷香,拐過禦花園的假山,晏辭才意識到這條路通向的不是別處——是偏殿。
太後站在偏殿門口,擡頭看了看那塊匾。"七年沒進來過了。"
晏辭推開門。裏面收拾得很乾淨——雲溪早上剛打掃過,被褥疊得整齊,桌上攤着景辰昨天寫的字,窗臺邊那朵壓扁的桂花已經徹底枯了,顏色從金黃褪成了灰褐。
太後在窗邊椅子上坐下。她看見了那條玄鐵絲鏈——從床頭延伸出來,另一頭鎖在晏辭的腳腕上,細得幾乎看不見,但走起路來偶爾會碰出很輕的聲響。
太後盯着那條鏈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哀家記得。七年前淵兒第一次鎖你的時候,哀家來砸過偏殿的門。淵兒站在門口不讓進,說這是他和你的事,母後別管。"
晏辭在床邊坐下,腳腕上的鏈子碰了一下床柱。
"那時候哀家覺得他瘋了。現在還是覺得他瘋了。但也七年了。"
安靜了一陣。
"晏辭。"太後的聲音沉下來,"哀家問你一句話。"
晏辭擡起頭。
"淵兒對你好不好——哀家不是問他現在。問他最近這幾個月。"
晏辭垂下眼。
"陛下最近……每天來。不坐角落了,站在書案旁看景辰寫字。自己也開始練楷書。"他停了一下,"他在拐角放了張凳子,怕臣走不動。晚上來,臣有時候醒着但沒睜眼。"
太後沒有打斷他。
"為什麽。"
"怕一睜眼就得說話。說話就要表态。臣不知道該表什麽态。"
太後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麽。她把目光從鏈子移到晏辭臉上——瘦還是瘦,但眼底那種空洞褪了大半,換上很淡的溫潤。
"你上次跟哀家說,不想恨也不想掙紮,就這麽活着。現在呢。"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着腳腕上的鏈子,手指無意識摸了一下。
"臣不知道。有時候覺得這樣也行。景辰的字一天比一天好。景瑜學會寫'一'了。雲溪偷偷數臣剩了多少青菜。"他頓了一下,"前天晚上謝臨淵來的時候臣沒裝睡。他進來看見臣醒着,愣了一下。臣說'那張字條還在臣袖子裏'。他說'朕寫了五張,扔了四張'。"
太後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從小就不會說人話。"太後聲音有點啞,"他父皇也是個嘴笨的。訓了他十幾年,沒一次說出'朕是怕你被人害'。"
晏辭沒有說話。
太後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成色極好,玉面溫潤,邊角有極細的磨痕——被人摸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個"晏"字,筆畫端秀,是閨閣女子的手筆。
晏辭的手猛地一顫。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太後說,"哀家讓人去晏家祠堂找出來的。牌位上落了灰,擦乾淨了;這塊玉佩壓在牌位底下,也落了灰。"
晏辭低下頭,看着手裏的玉佩。
"臣十四歲進東宮,走之前母親把它塞在臣包袱裏。臣說進東宮不好帶外頭的東西——沒帶。後來回去拿,她不在了。嫡母說她的東西全燒了。"
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他以前從沒發現過——可能是母親後刻的。五個字:"平安就好。"
晏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這輩子只寫了這幾個字給我。"他的聲音很平,"嫁進晏家之後她沒寫過別的。"
太後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很久才開口。
"哀家見過你母親兩次。一次是她嫁進晏家第二年的年宴——她剛懷上你,坐在末席,頭低了一整晚。"太後停了一下,"第二次是六年後。你五歲背《千字文》,背到'寒來暑往'卡住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你母親在臺下急得攥手帕,小聲提詞。你背完她第一個鼓掌,手都拍紅了。"
晏辭閉上眼睛。
"母後,臣不知道她想讓臣怎麽活。她那封信上說讓您護着臣——臣一直以為她是臨死前不放心。後來才知道信是嫁進晏家第二年寫的。她寫了那封信存了十幾年沒寄。"
"因為她相信你能活好。"太後說,"她覺得你不會需要那封信。後來你父親死了,你進了東宮,她才把信交給我——說萬一。"
晏辭的手指收緊。玉面冰涼,慢慢被他攥得發暖。
兩個孩子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景瑜在喊"虎君",景辰在糾正"是父君"。門被推開一條縫,景瑜的小腦袋鑽進來。
"太後娘娘。"景辰拉着他行禮。
景瑜跑過去趴在太後膝蓋上,立刻扭頭看晏辭。"父君!我會寫二了!"
他在太後膝蓋上比劃——兩根手指豎起來在空中畫兩道杠,第二道往右偏了。
"這是二。"景辰糾正,"二是上面短下面長。"
"就是二!"
太後笑了。笑完看向晏辭。
"哀家知道你累。恨一個人恨七年,比被人鎖七年還累。哀家不是讓你原諒他——"她看着窗外正在往下掉的桂花葉子。"淵兒這孩子,瘋魔是真瘋魔,但他這輩子沒對第二個人這麽上過心。他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兔子死了他三天沒吃飯。別人都以為他無情,他是有情——太多了,多到不會用。"
晏辭把玉佩貼在掌心。景瑜從太後膝上滑下來拉景辰玩,兩個孩子在殿內追着跑,撞倒了書案旁的廢紙簍。紙團滾了一地——全是謝臨淵寫的走之底,揉皺了又扔,扔了又撿回來。
景辰蹲下來撿。"父皇寫的,不要扔。"
太後彎腰撿起一個展開——"逃"字,走之底壓得太沉,墨洇了一大片。她把紙團疊好放回桌上。
"晏辭。"她站起來,"你若真想走,哀家幫你。哀家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擋一擋淵兒的瘋勁。"
晏辭擡起頭。
"你若不想走……"太後的聲音軟了下來,"那就別再恨他了。不是原諒。是不恨。恨太累了。你累了七年——你母親留的字不是'出人頭地'也不是'光宗耀祖',是'平安就好'。她沒讓你贏,只讓你平安。"
晏辭低下頭。掌心裏的玉佩已經不涼了。
"母後。"他的聲音很輕,"臣不知道。但臣——可以試試不恨。"
太後看着他,眼眶微微發紅。她伸出手,在晏辭手背上拍了兩下。沒說話。
景瑜跑過來抱晏辭的腿。"父君吃糖嗎?太後娘娘給的。"
他攤開手心——一顆松子糖,已經化了一半,黏糊糊的,沾着幾根景瑜自己的頭發。
"你自己吃。"
"一人一半!"景瑜把糖往晏辭嘴裏塞。晏辭沒躲開,半顆糖黏在他嘴角。景瑜滿意了,把剩下半顆塞進自己嘴裏,腮幫子鼓起來。
太後看着這一幕,沒忍住笑了。笑完站起來。
"哀家走了。"
"母後。"晏辭叫住她。"那封信——還在嗎。"
"在。哀家寝殿暗格裏。明天來。"
"臣想看。"
太後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母親信上還有句話——她說:這孩子倔是真倔。但如果他哪天肯放下倔了,請娘娘告訴他,娘從來沒有怪過他。她這輩子最後悔的,是沒把那塊玉佩硬塞進你包袱裏。"
殿門被輕輕合上。
晏辭坐在床頭,手裏攥着那塊玉佩,一動不動。景辰走過來靠在他胳膊上,景瑜趴在床邊仰頭看他。
"父君,你怎麽了?"
"沒什麽。"晏辭的聲音很輕,"你祖母留的話太少了。五個字加一句話,要用一輩子。"
他把玉佩翻過來,拇指摸着那行極小的字——玉面上磨痕密密的,母親生前大概也總是這樣摸它。
他把玉佩收進枕頭底下。跟檀木小盒子放在一起。旁邊是那張磨起毛邊的字條,和一朵枯透了的桂花。
外頭起風了。桂花葉子簌簌往下掉。
但殿內的炭火燒得很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