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雲溪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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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州住了半個月,日子慢下來了。
枇杷從青綠變成淡黃。晏辭每天路過巷口看一眼——快了。景瑜追的那只灰貓在桂花院子裏安了家,睡在廊下竹篾上,謝臨淵晾枇杷葉的罐子被它蹭歪過一回。謝臨淵蹲地上掃石灰,說貓跟罐子過不去。晏辭說你是跟貓過不去。
盧一刀來過一回。背手轉了一圈說桂花品種好,秋天開了香半條巷子。坐了半炷香,走前把刻刀落在桌上——說不是忘了,是給景辰的。"小孩腕力沒長全,用鈍刀先練。秋天桂花開了我來驗收。"
李玉每天去買藕粉。跟巷口老頭混熟了,學會了加桂花醬的分寸——不是越多越好,醬多了壓藕粉的甜。他回來跟雲溪彙報:"老頭說晏公子那碗少放半勺。"雲溪白了他一眼:"老頭什麽時候連公子口味都記住了。"李玉撓頭:"他自己嘗了上回剩的碗底。"
這天傍晚雲溪一個人坐在後院的井沿邊。院子裏桂花還沒開,但芽苞比剛來的時候鼓了一圈。她手裏攥着什麽東西——一塊洗得褪色的舊帕子。
晏辭從廊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井水映着半邊天,涼氣從井口往外冒。
"怎麽了。"
雲溪把帕子打開。裏面是一枚銅扣——舊衣裳上掉下來的那種,磨得锃亮,邊緣有點變形。是将軍府舊物的扣子。
"奴婢昨晚夢到老家了。"她把銅扣握在手心,"門口那棵棗樹還在。爹在樹下編竹筐,娘在竈房烙餅。夢醒了一摸枕頭,什麽都沒有。"
晏辭沒有說話。井水裏倒映的雲走得很快。江南的雲跟京城不一樣——輕薄,滑得快,一會兒就換一個形狀。
"公子。"雲溪的聲音很輕,"奴婢想回去看看。"
"回家?"
"在蘇州住的這半個月——是奴婢這輩子過得最安生的日子。早上起來買菜,中午做飯,晚上坐院子裏聽琵琶。不用熬藥,不用躲人,不用半夜驚醒怕有人來抓公子。"她把銅扣翻過來,背面的鏽跡被歲月蹭成了暗紅,"以前在偏殿,奴婢覺得這輩子就是陪着公子熬到底。現在不熬了——"
她停了一下。
"公子不需要奴婢了。"
晏辭偏過頭看她。雲溪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她把銅扣重新包進帕子裏,四四方方折好。
"不是不需要。是你該有自己的日子了。"
"奴婢怕——怕走了以後沒人盯着公子喝藥。怕公子夜裏咳嗽沒人倒水。怕景瑜跑太快沒人撈,怕景辰練字沒人研墨——"
"景辰自己會研墨了。景瑜跑快了李玉追得上。夜裏咳嗽臣自己倒水。藥——沒病了喝什麽藥。"
雲溪低着頭。井沿的青石板被她的手指蹭出了溫度。
"奴婢老家在宣州。往西走三天,從蘇州出發比從京城近。奴婢想先回去看一眼——爹娘不知道還在不在。在的話住一季,不在的話也知道了,斷了念想。"
"然後呢。"
"然後回來。桂花秋天開——盧師傅說了要驗收景辰的刻章。奴婢得幫公子給他泡茶。"
晏辭從袖子裏拿出一樣東西——青田石"歸"字印章。他把章放在雲溪手心。
"臣也刻過。盧一刀替刻的——但字是臣想的。'歸'字左邊是止,右邊是帚。止是停腳,帚是掃乾淨。停腳,掃乾淨,再回來。不走的話,這個字沒意義。"
雲溪攥着那枚章,手指發顫。青田石還帶着晏辭袖口裏的體溫。
"公子——"
"錢不用愁。謝臨淵給的——你替他照顧了臣七年,該算工錢。"
雲溪把臉埋進帕子裏。肩膀抖了幾下,沒有聲音。
謝臨淵從堂屋裏出來,手裏端着兩碗藕粉。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見雲溪在哭、晏辭坐井沿邊,又退回去了。擱桌上,自己捧一碗蹲後門口——不遠不近,聽不清說話,看得見人。
過了很久雲溪擡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但臉上的表情松了。她把青田石印章收進袖子裏,拍了拍衣擺站起來。
"公子今晚想吃什麽。"
"藕粉。"
"藕粉不是飯。"
"那就加一碗粥。"
"光喝粥不行——加一碟青菜。不放姜,臣知道您不喜姜。"她理了理衣襟,往竈房走了兩步,又回頭,"走之前臣把竈房的油鹽醬醋貼标簽。放姜的罐子标紅,不用的罐子标綠。這樣公子自己做飯也分得清——"
"你自己會回來的。标什麽簽。"
雲溪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那種——被看穿了的不好意思。
"奴婢走了之後,公子記得每天去巷口看一眼枇杷。剛黃的時候酸,曬到表皮起麻點才是熟透。別學李玉——他上次摘了個青的咬一口酸得龇牙。"
"知道了。"
竈房裏的燈亮了。雲溪切菜的聲音從窗口傳出來,篤篤篤,跟以前偏殿裏切藥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切的不是藥,是青菜。竈火映在窗紙上,紅彤彤的一片。
謝臨淵從後門口走過來,把另一碗藕粉遞給晏辭。藕粉已經不燙了。
"她說了。"
"嗯。"
"什麽時候走。"
"後天。坐船——蘇州到宣州走水路快。李玉送到碼頭,宣州那邊安排人接。"
謝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朕應該跟她說聲謝謝。七年——不是她,你撐不過來。"
"陛下自己去說。"
謝臨淵端着碗往竈房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他跟雲溪說了七年的話——全是"出去""退下""藥端來""他人呢"。從沒說過別的。他站在竈房門口,竈火映得他半邊臉明晃晃的。
雲溪在竈臺前炒菜,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謝臨淵,愣了一下。
"陛下——"
"朕不是來催菜。"
雲溪手裏的鍋鏟停在半空。
謝臨淵把藕粉碗放在竈臺上。"這碗給你的。李玉買三碗朕端兩碗。"
雲溪低頭看了看那碗藕粉。碗底沉着幾顆桂花,醬放得不多不少——是李玉跟老頭混熟了學會的分寸。
"陛下。"
"嗯。"
"臣走了以後——陛下每天記得翻枇杷葉。隔天翻一次,不能隔兩天。隔兩天風乾的那面會長黴。石灰三個月換一次,不換就沒用了。"
"朕知道。"
"還有——公子不喜姜。紅燒肉不放姜,清蒸魚也不放。但他吃魚只吃魚肚——魚背有細刺,他會卡嗓子。以前在東宮被魚刺卡過一回,自己咳了半宿沒叫太醫。後來臣發現他嗓子啞了才知道。您一定要注意——"
"朕記得。東宮那次,朕給他灌了半壺醋。他說酸得想死。"
雲溪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把鍋鏟轉回鍋裏,翻了個面。
"陛下。公子這七年吃了太多苦。臣小時候聽爹說——棗樹被霜打過之後結的棗最甜。公子被打了七年霜——"
"朕知道該做什麽。"
"臣不是在教陛下。臣是在——拜托。"
謝臨淵站在竈房門口,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站了很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宣州那邊的房子——朕讓人預備了。不是賞賜。是你該得的。你陪了他七年,朕只陪了半年——後半年還是他教朕怎麽陪的。"
雲溪沒有說話。鍋裏的菜已經炒好了,她盛進碟子裏端出去。路過謝臨淵身邊時停了一下。
"陛下這半年變化——臣看在眼裏。公子也看在眼裏。以前臣覺得您是個瘋子。現在覺得——瘋子能改。"
"改得不夠。"
"夠了。再改就不是您了。公子習慣了您這副樣子——您要是突然變得太好,他反而覺得不對勁。"
雲溪把菜端上桌,叫景辰景瑜洗手。兩個孩子從後院跑進來——景瑜褲子上挂了一片石灰,景辰手裏攥着刻刀,手指沾了木頭屑——已經在廢料上練刀了。
李玉從巷口拎了一包新藕粉回來,看見桌上多了副碗筷——特意給雲溪擺的,她從來不上桌,今天坐下了。
飯桌上景瑜用筷子戳藕粉,景辰糾正他用勺子。李玉在竈臺邊端着碗——叫他過來坐下,他搖頭說站慣了。晏辭把碗裏的魚肚夾了一筷子給雲溪,雲溪低頭吃了。
謝臨淵最後一個入座,坐下前先看了一眼桌上——沒有姜。雲溪做的飯跟偏殿七年一個味道——不是禦膳房,是竈房裏柴火味。
吃完飯雲溪收拾碗筷。景辰用刻刀給景瑜刻了把小木劍——歪了,劍尖往左偏。景瑜不嫌棄,舉着追灰貓從廊下沖到後院。李玉喊再追貓明天不讓你刻章了,景辰收刀說今天不練了。
晏辭坐在廊下。雲溪把青田石"歸"字還給他——借她帶到宣州,她說不用,字在心裏的。還之前在章上纏了一道紅繩。
"這道扣子是你二歲衣裳上的。紅絲線是帕子上拆的——帕子還是從将軍府帶出來的。"
"臣不記得。"
"奴婢記得。那件衣裳領口鑲紅邊,您嫌緊,每次穿都要扯。夫人就拆了。紅邊奴婢一直留着,縫在帕子上壓箱底。"她把纏了紅繩的章放在晏辭手心,"從偏殿帶到蘇州都沒丢——從蘇州到宣州再回來,也不會丢。繩子牽着。"
天快黑了。巷子裏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盧一刀在巷底刻完了今天的活計,灰貓從桂花院子跑回他家——貓記得路。
後天雲溪走。七年陪過來的日子不是句號,是分號——停一下,接着走。
跟那張字條上寫的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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