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8章 朝堂安穩

關燈
第188章 朝堂安穩

桂花落盡的時候,北邊來了一道折子。

不是急報。白皮——戶部年底核賬的例行公文。謝臨淵翻開看了兩行,眉心動了一下。晏辭在旁邊幫景瑜疊紙飛機。

"什麽事。"

"北境軍屯多報了三千石糧。報豐年,核出來平年。"

"貪了?"

"不是。刺史虛報兩成——怕朝廷減饷。前年減過一次,将士縮了冬衣。他怕再減就虛報。"謝臨淵合上折子,"去年雪少,收成就是平的。實話實說不會減饷——他不說實話反而挨板子。"

"怎麽回。"

"照實批。申斥兩句——不撤職。他是怕将士凍着,不是貪。"蘸墨寫了三行批語。朱砂還沒乾,紙飛機飛過來落在折子旁邊——景瑜的傑作。

謝臨淵拿起紙飛機看了看。"這個折得比上回好。上回是字寫不好自己飛過來的——這回什麽由頭。"

"景瑜說讓你批完折子陪他捉蟋蟀。"

月亮上來了,桂花樹下蟲鳴正旺。謝臨淵把折子摞到一邊,拍拍袖子站起來。"走。"

"折子批完了?"

"剩下的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再批。"

三個人在桂花樹下蹲了半個時辰。景瑜捉到一只蟋蟀——大的,須子齊。裝在枇杷膏罐子裏,蓋子上還有舊戳的洞。謝臨淵看了半天說腿比上回長。晏辭說上回是斷腿放了。謝臨淵說你們捉了又放放了又捉——院子裏蟋蟀快絕了。景瑜說那邊還有——跑掉了。謝臨淵站起來拍膝蓋上的泥,晏辭說陛下龍袍膝蓋沾了泥明天上朝怎麽辦。謝臨淵說就說批折子跪的——國庫不緊張朕緊張。

第二天早朝膝蓋上那塊泥還在。太和殿光線亮,泥印乾了泛白。戶部尚書趙謙看見了,下朝跟上來說陛下龍袍髒了臣讓人送新的。謝臨淵說不用,洗洗能穿——去年北境冬衣縮兩寸,朕龍袍膝蓋有個泥印不算什麽。

趙謙愣了一拍。"臣回去就核冬衣——今年按新尺碼。"

"不縮就好。"

趙謙走了。謝臨淵站在太和殿門口,看着空蕩蕩的臺階。秋陽斜照——不像幾年前,下朝後各路人馬堵在臺階下拉幫結派遞條子。現在散了就是散了,各回各的衙門。

影一從柱子後面出來。"兵部今早遞了辭呈——韓家的人。"

"什麽位置。"

"兵部侍郎。母親病重,回山東侍疾。"

"批了。"

"韓家在山東還有三個縣的地盤。侍郎回去後戶部田賦核賬可能受影響。"

"田賦核賬不歸他管。他回去看地——看山東還有多少地能占。"謝臨淵往下走兩級臺階,"山東田賦今年比前年長了半成。新刺史姓沈——原是戶部五品主事。讓他接着核。"

半個月後山東田賦核完。韓家多占四百畝未報田,折銀退了三年賦。韓侍郎在山東看了一圈——地不是自己的了,又回京找門路找到趙謙。趙謙在衙門泡了壺茶跟來人聊了兩個時辰,最後說了句:陛下這兩年不掀太和殿的瓦了,但韓家要自己把瓦掀了,陛下不介意讓人把房頂一起拆了。

來人走了。趙謙把那壺茶喝完,加了一道折子:山東試行新田賦法,按實際畝數核報,不再由地方自理。謝臨淵批了一個字:準。

晏辭那天在偏殿看書。景辰的石墩從院子挪到了廊下——天冷風灌,手僵握不住刻刀。他在刻"歸"字的止字旁。上個版本歪了,這次從左往右斜——盧一刀的印譜說止字豎不能太直,太直是站崗不是走路。

謝臨淵下朝回來把朝服扔椅子上——膝蓋又多了塊灰。晏辭看了一眼說又跟誰蹲着說話了。謝臨淵說沒蹲,下臺階太快蹭的。

"今天朝上什麽事。"

"沒有。"

"明天呢。"

"大概也沒有。"倒了杯水,涼的,晏辭把自己杯子換給他——熱的,泡枇杷葉。"韓家收尾了。田賦核完,多了四百畝。趙謙上了新法。"

"趙謙能用。"

"嗯。以前李家的門生——李家倒了以後一直沒站隊。別人說他騎牆,朕看他是在等。等朝堂上不再有牆。"

"現在還有牆嗎。"

"不多了。下朝後臺階上沒人遞條子了。影一連續三天在柱子後面站到腳麻——沒人可盯。"

晏辭嘴角微動了一下——很淺,像池水裏掉了片葉子,漣漪不大但确實是漣漪。

十一月戶部年終核算總表到了。北境軍饷持平,江南漕運多了半成——太湖米好,米價穩。山東田賦核完多了三縣歸公的地,折銀抵了明年上半年軍饷。國庫賬面從紅轉黑——不富,但不再虧。

太後的石榴樹入冬落了葉。她在窗臺上擺了五個石榴,從大到小排一排曬太陽。有人問什麽意思,她說不排——怎麽來怎麽放。大的先熟先吃,小的後熟後吃。順其自然。

冬至太後熬了羊肉湯。退回去一半——說吃不完,三碗夠。一碗自己,一碗景辰景瑜分,一碗讓李玉送偏殿。碗底壓了字條:湯裏沒放姜。

謝臨淵看見字條時湯還熱。他把字條夾進折子裏——最上面是山東田賦試行數據。景瑜的蟋蟀罐擱在旁邊,入冬叫聲弱了但沒死。罐底鋪了細土和兩片枯桂花葉。晏辭說過了冬就放——春天草長出來它有地方去。

臘月初八太傅考景辰年終功課。《千字文》從頭背到尾——中間錯一個字自己糾正了。太傅翻開《論語》:"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讓景辰解釋。景辰想了想說學是看印譜,思是自己琢磨下刀。光看不刻等于白看,光刻不看等于亂刻。太傅站起來朝謝臨淵揖了一揖:臣教了三十年,這句話最好的解釋出自五歲小兒之口。

謝臨淵沒接腔。等太傅走了把景辰叫到桌前。"剛才那句話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父君說過刻章該放就放該收就收——跟學而不思差不多。"

"你父君還說過什麽。"

"很多。記不全。"

"記住的不多——但記住的都能用。夠了。"

景辰出去後謝臨淵坐桌邊愣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太傅問同一句話,他回答朕不需要學,朝堂上多的是思而不學的人。太後後來用一個石榴讓他學會了——掰開一百多顆籽,一顆一顆數。那之後他開始翻書——不是怕石榴缺籽,是明白有些東西不學永遠不會。比如怎麽護住想護的人。

景瑜在院子裏跟李玉堆雪人。雪不大,堆一半化了。他把雪人剩下的石頭底座留着——說春天草長出來還能堆。李玉說雪人只有冬天有。景瑜說那為什麽堆——反正會化。李玉想了半天說化了之前有人看見了。景瑜說對,就是讓人看見。

臘月十五定北侯府老侯爺來了私信——不是折子。信上說老臣七十了,腿上不了馬。兒子在邊境守了十年,想調回京養腿傷。不為徇私——這條腿陪了大啓四十三年,打完仗不中用了,想回京曬曬太陽過完剩下來的年月。

謝臨淵把信給晏辭看了。"你打算怎麽回。""批。朕的老臣打完仗想曬太陽——不批還是人嗎。"晏辭把信疊好。枕下壓了八樣——七樣舊物加雲溪的信,現在多一封老侯爺的信。謝臨淵說你枕頭下快壓成案牍庫了。晏辭說案牍庫比藥罐好。

年三十晚上太後讓全家在寝殿守歲。景辰"歸"字章蓋出了完整第一印——止字旁和走之底分開了。謝臨淵看了看說不斜。景辰說止字豎從左往右斜了一分——印面看不出來,刀感知道。謝臨淵說刀感知道就夠了。

晏辭的"安"字寫了二十三張——前二十張歪了,第二十二張剛好。第二十三張是景辰讓再寫——說看三遍記住。景辰也拿筆寫了一個。歪了,但比三個月前好。

"明天太陽出來接着寫。"

"明天是初一。"

"初一的太陽也是太陽。"

院子裏積雪折了桂花樹一根老枝。大雪壓一夜,枝折聲很輕,沒人聽見。第二天早上李玉掃雪才發現——斷口乾淨,是雪壓的不是蟲蛀的。晏辭站在門口看着。說樹斷了新枝還能長——斷的地方是去年的老疤。謝臨淵說開春讓草繩纏一下——不是怕它斷,是讓它知道有人在管。晏辭說好。

新年第一道折子是趙謙遞的——山東新田賦法試行三個月,田賦比去年多了半成,田戶沒多繳一粒糧。謝臨淵批了八個字:繼續試行,秋後核驗。

折子下面壓着景瑜的新紙飛機——白紙折的。謝臨淵展開——裏面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一個是"父",一個是"君"。父字像棵樹,君字寫成了羊。他把紙重新折好放回窗臺。然後在景辰的墨跡旁寫了一行——

日子安穩。不必驚天動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