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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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梅雨季又黏又膩,空氣裏擰得出水。
沈知遙站在"夜嶼"酒吧的洗手間裏,對着那面布滿水漬的鏡子,把襯衫下擺第三次塞進褲腰。
襯衫是二手的,領口微微泛黃,但勝在乾淨。
他擡手把額前碎發往後撥了一下,露出整張臉——眉骨高,眼窩深,下颌線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
鏡子裏的人看不出二十二歲。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小指指腹,指甲陷進肉裏,疼。
然後他推門出去。
"夜嶼"是A市城南一家不上不下的清吧,調酒師趙哥跟他熟,看他缺錢,讓他周末來頂晚班,端端酒擦擦桌子,一晚上兩百。
錢不多,但夠給沈知念買兩盒新的顏料。
周五的場子十點以後才熱鬧起來。
沈知遙端着托盤穿梭在卡座之間,把一杯長島冰茶放在三號桌,轉身時胳膊肘蹭到桌角,托盤晃了一下,酒液灑出來兩滴。
他下意識道歉,客人擺擺手沒計較。
他退到吧臺邊上,用毛巾擦手背上的酒漬。
就是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吧臺斜對面的卡座裏坐着一個男人,圓臉,穿深灰色休閑西裝,正端着杯威士忌看他。
那目光沒什麽攻擊性,甚至帶着點溫和的笑意,但沈知遙被他看得後背微微發緊。
他別開眼,繼續擦杯子。
半小時後那男人起身去了洗手間,經過吧臺時步伐不緊不慢。
沈知遙低頭擦臺面,餘光裏瞥見一張名片被輕輕推到自己手邊。
名片很素,米白色卡紙,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機號——"程遠"。
沈知遙手指頓了一下,沒有擡頭。
等那男人從洗手間出來,徑直走向門口,推門而出,消失在雨幕裏,他才把那張名片翻過來。
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明天下午三點,金茂大廈41樓。
沒有頭沒有尾,沒有解釋。
沈知遙把名片揣進褲兜,拇指無意識地掐了一下小指指節。
晚班結束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沈知遙裹着一件薄外套走進雨裏,走到公交站臺掏出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沈知念發來的:"哥,顏料我買到了,你別再打錢了。我下周素描比賽,用不上新顏料。"後面跟了一個貓貓探頭表情包。
第二條是醫院護工劉姐:"小沈,你媽今天透析完精神還可以,就是老念叨你。下周二透析費該交了,別耽誤。"
第三條是高利貸發來的:"沈先生,本月利息八千,已逾期三天。明天晚上之前不到賬,我們只能上門拜訪了。"
沈知遙站在站臺底下,雨絲飄進來打濕他半邊肩膀。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又按亮,屏幕光映在他臉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公交車來了,他收手機上車,在最後一排靠窗坐下。
雨順着玻璃淌成一道道歪扭的線,窗外霓虹燈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斑。
他把那張名片從口袋裏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金茂大廈41樓。
那個地段,那棟樓,上面只有三家公司的牌子。他查過。
公交車拐過一個彎,沈知遙靠在車窗上,閉了閉眼。
指甲又掐進小指指腹裏,留下一道白印。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沈知遙站在金茂大廈樓下。
雨已經停了,天還是灰的。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還是那件領口泛黃的,但熨過——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
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用手攏了兩下。
前臺打過電話後,有人來接他。
不是昨晚那個圓臉男人,是一個穿職業套裙的年輕女人,笑容客氣但疏離:"沈先生,這邊請。"
電梯一路上行,沈知遙看着數字跳動,手心微微出汗。
41樓到了,電梯門開,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江景撲面而來。
走廊鋪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女人把他帶到一間會客室門口:"請稍等。"
會客室不大,一張深棕色皮沙發,一張矮幾,幾盆綠植。
沈知遙沒有坐下。
他站在窗邊,看樓下的車流像凝固的河流。
門開了。
沈知遙轉過身。
進來的男人很高,穿一件煙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結實的一截手腕和凸 起的青筋。
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色很淡,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他左手捏着一部手機,右手随意插在褲袋裏,目光從沈知遙臉上掃過去。
不算打量,只是"看了一眼"的程度。
但沈知遙被那一眼看得後背發緊。
那目光太輕,輕得像在确認一件東西是否存在。
"坐。"男人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麽溫度。
沈知遙在沙發上坐下。
男人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落座,把手機擱在矮幾上,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程遠跟我提過你。"他說,"A大建築系大三。母親尿毒症,妹妹高二。"
沈知遙手指蜷了一下。
這些事情他說得平淡,像在念一份檔案。
"我叫顧硯辭。"
沈知遙點頭:"我知道。"
顧硯辭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知道?"
"查過。"
會客室安靜了兩秒。
顧硯辭嘴角似乎彎了極小的弧度,轉瞬即逝。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顧硯辭從矮幾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過去,"這是一份協議,你先看。"
沈知遙低頭去看。
薄薄的幾頁紙,條款寫得很簡單——甲方提供乙方及其家庭所需的全部經濟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醫療費用、教育費用、日常開銷;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居住""陪同""社交場合出席"。
時限一年,到期可續。
沒有"**"兩個字。
但每個字都是那個意思。
沈知遙盯着"居住"兩個字看了很久。
顧硯辭沒有催他,只是靠回沙發靠背,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知遙注意到他喝水時拇指無意識地蹭了一下食指指腹,一個極細微的習慣性動作。
"為什麽是我?"沈知遙終于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穩。
顧硯辭放下杯子,擡眼看他。
隔着金絲邊眼鏡,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很難分辨。
"程遠說,你眼睛乾淨。"
沈知遙攥着文件邊緣的指節發白。
"但我覺得,"
顧硯辭站起來,繞過矮幾,走到他面前停住。
沈知遙坐在沙發上,顧硯辭站着,居高臨下地看他。
半晌,顧硯辭微微俯身,右手食指擡起來,不是碰他的臉,是懸停在他下巴前方兩厘米的位置——碰都沒碰,但沈知遙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你的骨頭比你眼睛更硬。"
沈知遙猛地擡起眼看他。
顧硯辭收回手,直起身,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淡:"不急着答複。你母親的透析費,下周二之前我會安排人結清。你先回去考慮。"
沈知遙站起來。
他比顧硯辭矮了大半個頭,此刻兩人距離極近,近到他聞見顧硯辭身上有一股雪松混着冷茶的氣息,乾淨,克制,但莫名壓迫。
"我現在就可以答複你。"
顧硯辭看着他。
沈知遙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協議我簽。但有兩個條件——我媽的醫藥費,我妹的學費,任何時候不能斷。"
顧硯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沈知遙幾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卡,放在桌面上推過來。
"這是你的卡。裏面的錢夠你媽做手術、你妹上完大學。"
沈知遙走過去,伸手去拿那張卡。
指尖觸到卡面的瞬間,顧硯辭的手指忽然按住了另一端——隔着那張卡,他的指腹壓住了沈知遙的指尖。
三秒鐘。
溫度從接觸點傳過來。
沈知遙想縮回手,硬生生忍住了。
顧硯辭松開了。
"今晚搬。"他說,"地址程遠會發你。"
沈知遙把卡收進口袋,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顧硯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是那副沒什麽起伏的語調:
"對了,你襯衫領口發黃了。衣櫃裏有新的。"
沈知遙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地毯吞掉了他的腳步聲。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裏面站着程遠——就是昨晚酒吧裏遞名片那個圓臉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裝,看見沈知遙笑得露出八顆牙。
"沈先生,顧總吩咐了,今晚七點我接您過去。"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串地址,"頂層公寓,東西不用帶太多,那邊都備好了。"
沈知遙接過紙條。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跌,他攥着那張紙條,指腹掐進小指指節。
程遠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擦擦手。"
沈知遙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不知道什麽時候蹭破了皮,滲了一點血珠子。
他沒注意到疼。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程遠側身讓他先走,聲音溫和:"沈先生,下午好好休息。晚上見。"
沈知遙走出金茂大廈,陰了一整天的天忽然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雲層後面刺出來,把地上的積水映得發亮。
他站在臺階上,仰頭望了一眼41樓的方向。
玻璃幕牆反着光,看不見裏面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
沈知念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畫的一幅素描,鉛筆線條乾淨利落,畫的是一個側影,少年坐在窗臺上看書,光線打在他側臉上。
底下配了一行小字:"哥,我這幅畫下周參賽,你覺得好不好?"
沈知遙盯着那幅畫看了半分鐘。
畫裏那個側影,是他。
他把手機收起來,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口袋裏那張卡的邊緣。
塑料卡片有些硌手。
然後他邁下臺階,走進那片忽然亮起來的陽光裏。
身後的金茂大廈41樓,落地窗前站着一個穿煙灰色襯衫的男人。
他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着樓下那個白襯衫黑外套的身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十字路口。
程遠敲門進來:"顧總,都安排好了。晚上七點。"
顧硯辭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剛才壓住沈知遙指尖的那個位置——然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了,他沒在意。
"程遠。"
"在。"
"他剛才答應的時候,眼睛沒眨。"
程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顧總眼光好。"
顧硯辭把涼透的咖啡擱在窗臺上,轉身走向辦公桌,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說一個人:
"今晚帶他去公寓。東邊那間房,我不過去。讓他自己待一晚上。"
程遠點頭出去。
門關上後,辦公室裏安靜得只剩下中 央空調的低鳴。
顧硯辭坐回椅子裏,打開電腦,屏幕光映在他金絲邊眼鏡上。
桌面上有一份文件夾,名字是"沈知遙"。
裏面幾十頁資料,從小學的成績單到今天上午醫院的繳費記錄,事無巨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貼着一張證件照,是沈知遙大一入學時拍的。
寸頭,眼神乾淨,嘴角緊抿着,一副不肯服輸的樣子。
顧硯辭把文件夾合上,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梁。
窗外江面上貨輪鳴了一聲汽笛,悠長地碾過暮色。
距離晚上七點,還有三個小時四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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