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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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頂層公寓的門是密碼鎖。

程遠輸入密碼時特意側過身,手指擋着按鍵。

沈知遙站在後面,目光低垂,什麽都沒看。

"沈先生,"程遠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條路,"密碼顧總會親自告訴您。您先進去熟悉一下環境。"

玄關的燈是聲控的。

沈知遙跨過門檻的一瞬間,暖黃  色的光從頭頂漫下來,把他的影子拉長鋪在深灰色的地板上。

視野豁然開朗——整面落地窗從客廳貫穿到走廊盡頭,窗外的城市像一張攤開的光網,江面上漁船點着碎燈,遠處金融區的高樓切割着夜空。

太大了。

沈知遙站在玄關一步的位置沒再往前走。

手心有點潮,他不動聲色地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程遠跟在他身後進來,換鞋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常來。

"東邊那間房,顧總說給您住。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

他把一張房卡放在玄關矮櫃上,"衣櫃裏備了換洗衣物,您看看尺寸不合的話告訴我。"

沈知遙點頭。

"那我先走了,您早點休息。"

程遠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笑得溫和,"對了沈先生,冰箱裏有吃的。顧總交代過,他今晚不過來。"

"……嗯。"

門關上。公寓裏只剩下沈知遙一個人。

他站在玄關站了整整三十秒,然後彎腰脫了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啞光的深色木料,觸感微涼。

他沿着走廊走過去,經過客廳,經過開放式廚房,經過一扇關着的門——主卧——最後停在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

推開。

房間比他想的小一些,但也比他自己租的合租隔間大了三倍不止。

一張雙人床鋪着深灰色床品,床頭櫃上放着一盞臺燈和一本書。

衣櫃是嵌入式的,推拉門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挂了七八件襯衫,從白到淺灰到霧藍色,吊牌都還沒拆。

旁邊挂着兩件外套、三條長褲,抽屜裏疊着全新的內  衣和襪子。

全是他的尺碼。

沈知遙站在衣櫃前面,看着那排襯衫領口雪白挺括,想起下午顧硯辭那句"你襯衫領口發黃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卡——黑色的,啞光材質,沒有LOGO,翻到背面用馬克筆寫着六位數的密碼。

他不知道裏面有多少錢,但沈知念之後四年的學費、沈母那顆遲遲等不到的腎,數字就壓  在薄薄的這張卡裏。

沈知遙把卡放回口袋,指尖掐了一下小指指腹,然後關上衣櫃門。

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下一片青灰,連着幾夜沒睡好,整個人看着像繃緊的弦。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兩下臉,直起身時水珠從下巴滴落,洇濕了領口——然後他想起這件襯衫也要換了。

明天穿新的那件。

他回到卧室,和衣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

燈關了,窗簾沒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從天際線一直鋪到他腳邊,整個房間半明半暗。

沈知遙閉上眼睛。

睡不着。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過肩膀。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柔順劑味道,乾淨但不屬于他。

他的手機擱在床頭櫃上,屏幕黑着。

他知道沈知念那個點了肯定睡了,沈母在醫院也早該熄燈了。

沒人會找他。

但他還是睡不着。

手指在被子裏攥着小指指節,指甲掐進去又松開,掐進去又松開。

數羊。

數沈知念素描比賽的日子。

數沈母下周二透析的費用有沒有人提前去結。

數顧硯辭說"你襯衫領口發黃"時嘴角那個快得看不真切的弧度。

淩晨兩點十一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然後把它扣過去。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聲音。

沈知遙脊背一僵。

很輕——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兩下,然後停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攥緊了被角。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裏像被放大了十倍。

那扇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走廊的光斜着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線。

顧硯辭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襯衫扣子解了兩顆,領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鎖骨。

金絲邊眼鏡摘了,劉海散了幾縷搭在額前,和白天那個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的金融新貴判若兩人。

沈知遙沒動。

他是側躺着的,面朝門的方向,眼睛半睜半閉。

他在裝睡——他自己知道,顧硯辭大概也知道。

顧硯辭沒有開燈。

他走進來,步伐不急不緩,鞋底和地板之間幾乎沒有聲音。

沈知遙感覺到床墊微微一沉,顧硯辭在床沿坐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着半臂的距離。

沈知遙閉着眼,呼吸刻意壓得平緩,但心跳在胸腔裏擂得幾乎要傳出骨肉。

安靜了五秒鐘。

然後一只手落在他肩上——隔着薄薄一層襯衫布料,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顧硯辭的手掌很大,張開時拇指恰好按在他鎖骨凹陷處,不輕不重地壓着,指腹貼着那塊皮膚緩緩摩挲了半個來回。

沈知遙的睫毛顫了一下。

"醒着。"顧硯辭說。

嗓音比白天低了一個度,帶着深夜特有的沙啞,三個字平平淡淡,陳述句。

沈知遙沒再裝了。

他睜開眼,對上一雙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的眼睛。

顧硯辭俯着身看他,右手還搭在他肩上,拇指停在鎖骨窩裏沒動。

"……您不是說今晚不過來。"沈知遙開口,嗓子有些乾。

"我說的是'今晚不過來'。"顧硯辭微微偏了一下頭,"現在淩晨兩點,算'明早'。"

沈知遙噎了一下。

這個邏輯他沒法反駁。

顧硯辭的手沒有移開。

他的拇指從沈知遙的鎖骨凹陷處慢慢滑上來,沿着頸側那道筋脈的走向,一路蹭到下颌線下方,然後停住。

指腹貼着那塊薄薄的皮膚,能感覺到底下脈搏的跳動。

沈知遙的呼吸終于壓不住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幾分。

他撐着胳膊想坐起來,肩膀剛離床兩寸就被顧硯辭按了回去——那只手從下颌滑回肩頭,掌心施力,把他整個人壓進床墊裏。

"別起來。"

沈知遙躺回去,後腦勺陷進枕頭。

顧硯辭的手還扣在他肩上,拇指又開始無意識地蹭他鎖骨上面那一小塊皮膚,一圈一圈地摩挲。

"你鎖門了嗎?"顧硯辭問。

沈知遙愣了一下,然後答:"……鎖了。"

顧硯辭偏頭看了一眼門鎖的方向,再轉回來時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他沒拆穿——沈知遙說鎖了,但這扇門剛才确實一擰就開了。

"那可能鎖壞了。"顧硯辭說,"明天讓人修。"

沈知遙沒說話。

他知道鎖沒壞。

他關門的時候反鎖了,兩圈,咔嗒兩聲他記得很清楚。

但顧硯辭說"鎖壞了",他忽然不知道怎麽接這句話。

顧硯辭沒有要走的跡象。

他把手從沈知遙肩上收回來,然後——沈知遙感覺到床墊又沉了一下,顧硯辭整個人躺了下來,就在他旁邊。

距離不遠不近,手臂和手臂之間隔着拳頭大小的一道空隙,隔着兩層衣料,但那種從身側彌漫過來的體溫幾乎有形。

沈知遙僵住了。

他面朝上躺着,雙臂緊貼着身側不敢動,眼珠盯着天花板。

"顧……顧先生。"

"嗯。"

"您睡這裏?"

"不然呢。"顧硯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而平,"你的門鎖壞了,我不能放你一個人睡壞鎖的房間。"

沈知遙張了張嘴,那句"那我可以去睡客廳"卡在喉嚨口沒說出來。

因為顧硯辭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右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準确地落在他的腰側,隔着襯衫布料,手掌張開貼着那一片窄腰,拇指恰好按在他右腰眼的位置上,隔着衣服也感覺得到那個手指的弧度正抵着那塊凹陷。

"呼吸這麽快,"顧硯辭的聲音近在耳畔,"在想什麽?"

沈知遙偏過頭,對上顧硯辭在黑暗中半明半暗的臉——近得能數清他的睫毛。

"……沒什麽。"

顧硯辭似乎笑了一下,很低,氣聲擦過耳廓。

他的拇指在沈知遙腰側畫了個小圈,隔着襯衫蹭過那塊皮膚下面的骨骼輪廓,然後停住沒動。

"睡吧。"他說,"我守着你。"

沈知遙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太大了,大到懷疑顧硯辭隔着胸膛也能聽見。

他閉上眼睛,被子下面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板。

但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困意還是漫上來了。

他連着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眼皮越來越沉,呼吸慢慢平下去,繃緊的肩胛骨一寸一寸地松了下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自己翻了個身,好像往某個熱源的方向蹭了蹭。

然後他感覺到一只手從他腰側滑到後背,沿着脊椎緩緩摩挲了兩下,最後收緊,把他整個人圈進了一個帶着雪松冷香的懷裏。

下巴擱在他頭頂。

手指穿過他後腦的短發,指腹蹭過發尾和頸後皮膚的交界處。

沈知遙想睜眼,眼皮太重了。

他聽見顧硯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很遠又很近,氣息拂過他的發頂:

"鎖明天就修。"

然後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一  夜無夢。

沈知遙再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刺進來,在枕頭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線。

他眨了兩下眼,睫毛被光晃得發酸,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身邊是空的。

枕頭上有壓痕。

被褥裏殘留着雪松和冷茶的氣息。

他翻身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襯衫——扣子還是昨晚睡前的狀态,一顆沒多一顆沒少。

他下意識擡手碰了一下自己鎖骨上方的皮膚,指腹摸到微微的灼感——那是顧硯辭的拇指昨夜磨蹭過的位置,那塊皮膚到現在還留着一點異樣的觸感記憶。

床頭櫃上多了一杯水。溫的。

杯底壓着一張便簽紙,上面寫了一個六位數的數字——字跡鋒利乾淨,撇捺處力透紙背。

密碼。

沈知遙握着那杯溫水,低頭看了那張便簽紙很久。

然後他掀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一把拉開。

A市十點鐘的陽光嘩一下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泡在金色的光裏。

手機響了。

程遠發來一條消息:

"沈先生早上好。顧總交代了,您上午去一趟醫院,費用已經結清了。另外您妹妹的賬戶裏收到了第一筆學費,顧總讓跟您說一聲。"

沈知遙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按在屏幕上打了兩個字又删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他放下手機,轉身走向浴室。

路過那扇門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伸手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咔嗒,兩圈,鎖得嚴嚴實實。

鎖沒壞。

沈知遙站在那扇門前面,握着門把手的手指收緊又松開。

浴室鏡子裏映出他的臉,耳根泛着一層極淡的粉。

他松開手,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撲了兩下冷水。

冷水順着下颌滴進衣領——今天可以換新襯衫了。

他拉開衣櫃。

那一排嶄新的襯衫在晨光裏白得發亮。

他抽了一件淺灰色的,對着鏡子扣扣子。

手指很穩,但扣到最上面一顆時他停了一下。

鏡子裏的人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還有一點淡淡的泛紅,是指腹反複摩挲留下的溫度餘痕。

他沒把那顆扣子系上。

留了一顆敞着。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沈知念:"哥!!你給我轉了多少錢???五萬??你哪來的錢???哥你說話!哥你別吓我!!"

沈知遙聽着妹妹在電話那頭急得跳腳的聲音,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系袖口的扣子一邊往外走。

走到門口換鞋時他說:

"好好學習。顏料不夠了跟我說。"

然後挂了電話。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電梯口等電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領口的位置——乾淨的白,嶄新的,屬于顧硯辭給他準備的那些衣櫃裏的衣服。

電梯叮一聲到了。

門打開,裏面站着程遠,笑得一臉無害:"沈先生,我送您去醫院。"

沈知遙嗯了一聲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無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

那扇主卧的門依然關着。

不知道顧硯辭什麽時候走的。

也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沒有在他睡着的時候,再做些什麽。

電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跌。

沈知遙的手指在口袋裏,掐了一下小指指腹。

這次不太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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