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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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市三院住院部六樓的走廊永遠彌漫着消毒水和隔夜盒飯混合的味道。

沈知遙推門進病房的時候,沈母正靠在床頭看繳費單。

那張薄薄的紙被她攥在手裏,指節泛白,指尖把紙邊掐出了褶皺。

窗簾半拉着,午後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把她鬓角的白發照得近乎透明。

她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是沈知遙,眼眶立刻紅了。

"遙遙。"她叫他,聲音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顫,"你過來。"

沈知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母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因為長期透析而粗糙發硬,指甲掐進他腕內  側的皮膚,留下幾道淺白的印子。

"這張單子,費用結清了。"沈母把繳費單舉到他面前,"押金補了六萬,後面三個月的透析費一次性全繳了。遙遙,你告訴媽,這錢哪來的?"

沈知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沈母的手指正按在他脈搏跳動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收緊,像在确認他還真實地坐在這裏。

"學校發的獎學金,"他說。聲音很穩,穩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國獎,加上一個設計比賽的獎金,加起來夠用一陣子。"

沈母盯着他看了五秒鐘。

她沒說話,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然後她松開手,垂下眼,把繳費單疊了兩折壓  在枕頭底下。

"遙遙,"她背對着他疊被子,聲音悶悶的,"你從小到大都不會騙人。你撒謊的時候,左邊耳朵尖會紅。"

沈知遙下意識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他摸到了發燙的耳尖。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中  央空調嗡嗡地響,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

沈知遙坐在床邊,手指從耳尖滑下來,落到膝蓋上,攥住了褲子的布料。

"媽,"他說,"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分寸。"

沈母轉過身來看他。

她看了很久,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他敞着的襯衫領口——領口下面,鎖骨上方的皮膚有一小片淡淡的紅痕,像被什麽東西反複蹭過。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你瘦了。"她說,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晚上回家吃飯。媽給你炖排骨。"

沈知遙喉頭動了一下,點頭。

沈母的手從他臉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蹭過他耳廓,他感覺到母親的拇指在他耳根後面停了一拍——那裏也是燙的。

他站起來說去交個材料,轉身走出病房。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着天花板白慘慘的日光燈,深深呼出一口氣。

走廊盡頭的窗半開着,六月的風吹進來,帶着樓下花壇裏潮濕的泥土氣。

他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框上,閉了閉眼。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看。

過了十幾秒又震了一下。

然後是第三下。

他掏出來劃開屏幕。

三條消息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陌生號,沒有備注。

第一條:"沈知遙?"

第二條:"你妹妹在A市一中是吧。"

第三條:"有人看見你進金茂41樓了。你媽治病的錢從哪來的,要不要我幫你跟你妹說說?"

沈知遙盯着屏幕。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微微發麻。

他認識這個語氣。高利貸那邊的人。

他們查到他妹的學校了。

他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窗臺上,手指掐住小指指腹,指甲陷進肉裏掐出一道深白的印痕。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他沒系的那顆襯衫領口吹得微微掀動,露出鎖骨上方的淡紅痕跡。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張便簽紙上的數字。

六位數。他記住了。

同一天下午四點半,A市一中美術教室門口。

沈知念剛收拾完畫板準備去食堂,被三個女生堵在了走廊裏。

領頭那個是隔壁班的,燙了頭發,塗着亮晶晶的唇釉,靠在牆上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

"沈知念,這人是你哥吧?"

照片拍得很糊——遠景,金茂大廈樓下,一個穿白襯衫黑外套的瘦高男生正在上臺階。

正臉只露了三分之一,但認識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沈知念攥緊了畫板邊緣,手指關節泛白。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呀,"燙頭發女生把手機收回去,笑得甜甜的,"就是我表姐在金茂上班,說昨天下午看見你哥上41樓了。41樓你知道什麽公司吧?硯辭資本。A市最大的投資公司之一。"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哥一  大學生,上那種地方乾什麽呀?你媽透析不是挺貴的嘛,誰給結的賬?"

沈知念一把推開她肩膀。

"讓開。"

她力氣不小,燙頭發女生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旁邊兩個趕緊扶住。

沈知念抱着畫板從三人中間擠過去,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兇什麽呀,又不是我說的——"

沈知念一直走到樓梯拐角才停下來。

她靠着牆蹲下去,把畫板放在膝蓋上,手開始發  抖。

她把手機掏出來,調出沈知遙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抖了三秒鐘。

沒撥出去。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抹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拐了個彎,往學校後門走去。

後門外有一排小店。奶茶店、文具店、打印店。

她在一家打印店門口站住,推門進去,對老板說:"能幫我查一下金茂大廈41樓是哪家公司嗎?"

老板看了她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硯辭資本。大公司,怎麽了姑娘?"

"沒事。"

沈知念轉身走出去。

她站在後門口,手裏攥着手機,指甲把手機殼邊緣掐出了印子。

她打開搜索引擎,輸入"硯辭資本",點開"管理層"那一頁。

頁面加載出來,一張證件照映入眼簾——金絲邊眼鏡,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眉目深邃但表情寡淡,名字下面寫着:創始人/CEO 顧硯辭。

沈知念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溫和的:"沈知念同學?"

她猛地回頭。

後門口站着一個圓臉男人,穿深灰色休閑西裝,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傘,笑得和氣極了。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程遠把名片遞過來,手指捏着名片一角,态度客氣得像在遞請柬,"我叫程遠,是顧硯辭顧總的助理。顧總讓我來跟您說一聲,您和您哥哥的事,不必聽外面的人亂講。"

沈知念沒接那張名片。

她盯着程遠的臉,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哥跟你們什麽關系?"

程遠笑了笑,把名片擱在旁邊的窗臺上,自己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禮貌的距離。

"這問題您得問您哥。"他說,"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訴您——您下周的集訓費和之後三年的學費,已經全部預付了。錢是顧總私人賬戶出的,跟公司沒關系。"

沈知念的手攥緊了畫板的背帶。

"我不需要他出。"

"您需要。"程遠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目光裏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您哥需要您好好畫畫。您畫畫的時候,他才會安心。"

沈知念咬住了下  唇。

程遠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名片您收着,有任何事随時找我。"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您哥今天上午去醫院看您母親了。他現在應該還在市三院,您要找他,這會兒去還來得及。"

沈知念站在後門口,看着那個圓臉男人撐着傘走遠。

她沒有去追。

她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張名片——素白色,上面印着"程遠"和電話。

她伸手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乾淨的,什麽都沒有。

她把名片塞進畫板夾層裏,然後掏出手機,給沈知遙發了一條消息:

"哥,你在哪?"

市三院住院部走廊盡頭的窗邊,沈知遙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消息,回了一個字:"醫院。陪媽。"

然後他頓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補過去:"怎麽了?"

沈知念的消息隔了半分鐘才回過來。"沒事。就是今天素描比賽入圍了,下周複賽。"

沈知遙看着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他回了一個"好"和一個貓貓摸頭表情包——跟沈知念學的。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病房。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母正背對着門疊一件舊外套。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是聲音平平地說了一句:"遙遙,你手機響了好幾回。"

沈知遙嗯了一聲走過去。"推銷電話。"

沈母沒再追問。

她把疊好的外套放進櫃子裏,轉過身來,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又從他敞着的領口滑過去,最後停在他右手上——他的右手拇指正無意識地掐着小指指腹,那根手指被掐得微微泛白。

"遙遙。"沈母叫他。

"嗯?"

"晚上回家吃飯,別忘了。"

沈知遙點頭。

他在母親床邊坐下來,從床頭櫃上拿了個蘋果開始削皮。

水果刀貼着果皮轉了一圈,削下來的皮連着沒斷,垂下來一長條。

沈母看着他削蘋果的手。

那雙手很穩,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她看了很久,最後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遙遙,"她說,聲音很輕,"不管怎麽樣,媽都信你。"

沈知遙削蘋果的手停了一秒。

然後他繼續削,把最後一塊果皮削斷,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裏,遞到母親手邊。

"媽,吃蘋果。"

沈母接了,拿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沈知遙站起來收拾果皮,經過窗邊的時候,晚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裏灌進來,吹得他衣擺掀動。

他把果皮扔進垃圾桶,站在那裏,背對着沈母,面對着窗外正在沉下去的夕陽。

城市的天際線被染成一片橘紅,金茂大廈就矗立在那個方向,遠遠的,玻璃幕牆反射着最後一道光。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程遠發的。"沈先生,顧總說今晚回公寓,八點左右到。您晚上回那邊住嗎?"

沈知遙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後他打了一個字:"回。"

他關掉屏幕,把手機揣回口袋。

夕陽照在他側臉上,在他睫毛尖上鍍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他擡手把敞着的那顆紐扣慢慢系上了。

系到最上面一顆。

領口收緊的一瞬間,鎖骨上方那片淡紅的痕跡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轉身走回病房,對沈母說:"媽,我晚上有點事,不能回家吃飯了。明天中午我回去。"

沈母擡頭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那顆重新系上的紐扣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笑了笑。

"好。那媽明天給你炖排骨。"

沈知遙嗯了一聲,彎腰抱了她一下。

很輕,很快,像以前每次從醫院離開時一樣。

他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母親在身後說:

"遙遙。"

"嗯?"

"路上小心。"

沈知遙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的燈在他頭頂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他走到電梯口按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手機又震了。

沈知念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畫的那幅側影,鉛筆線條乾淨利落,窗臺上坐着的少年側臉在光裏。

她在那幅畫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拍得很清晰:

"哥,複賽我畫你。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那個人。"

沈知遙站在電梯裏,看着那行字。

電梯門緩緩合上,樓層數字開始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發過去:

"傻丫頭。"

然後他收了手機。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他走出去,穿過醫院大廳,推開旋轉門走進六月傍晚黏稠的暮色裏。

街燈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鐵站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站在路邊擡頭望了一眼。

金茂大廈在那個方向的天空裏,玻璃幕牆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

他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口袋裏那張黑色的卡隔着褲兜硌着大  腿,微微發燙。

他走出一百米之後,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一下。

他沒看。

他大概能猜到是誰發的。

但這一次他猜錯了。

顧硯辭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沒有标點:

"門鎖修好了"

沈知遙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三個字又删掉,又打了兩個字又删掉。

最後他回了一個字:

"哦。"

發出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麽時候翹了起來。

他趕緊抿平了。

暮色越來越濃,街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沈知遙彙入地鐵站洶湧的人潮裏,被推着往前走,刷卡,過閘機,下樓梯。

列車進站的氣流掀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上車找了個角落站着,一只手抓着吊環,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拇指無意識地蹭着那張卡的邊緣。

列車啓動。

窗外的隧道壁燈連成飛速後退的光點。

他閉上眼睛。

下一站,金茂大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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