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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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遙推開頂層公寓的門時,玄關的燈應聲而亮。
他彎腰換鞋,直起身的一瞬間就看見了客廳落地窗前的那個身影。
顧硯辭穿着白天的煙灰色襯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他沒戴眼鏡,正側着身站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水,聽見門響偏過頭來。
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沈知遙下意識站直了。
從玄關到客廳之間隔着一道半開放式的矮櫃,矮櫃上放着一個灰色的工具箱——蓋子敞着,裏面露出來幾把螺絲刀和一個嶄新的鎖芯。
餐桌上擺着兩份外賣,紙袋口敞着,封口還完完整整沒拆,冒着微弱的白氣。
顧硯辭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最後停在他領口的位置。
那顆扣子系得嚴絲合縫,緊貼着喉結下方的皮膚。
顧硯辭放下水杯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步伐甚至稱得上閑散,但每一步都踩在沈知遙呼吸的間隙裏。
等到他在沈知遙面前半步的距離停住時,沈知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抵上了玄關的牆壁。
身後是冰涼的壁紙,面前是顧硯辭身上雪松混着冷茶的氣息。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沈知遙能看見顧硯辭襯衫第二顆紐扣上細密的縫線紋路。
顧硯辭擡起右手。
食指勾住了他領口最上面那顆紐扣,輕輕往下一拽——領口被扯開一寸,露出下面一小片鎖骨和那道淡紅的痕跡。
顧硯辭的指腹貼着紐扣旁邊的布料,拇指順勢按在他喉結側方,指腹下方就是跳動的脈搏。
"系上了?"顧硯辭垂眼看着他。聲音很淡,沒什麽起伏,但拇指壓着他脈搏的位置微微加了一點力。
沈知遙的喉結滾了一下。
隔着那層薄薄的皮膚,顧硯辭的拇指感覺到了。
"……下午去醫院。"沈知遙說,嗓音比預想的乾澀,"見我媽。"
顧硯辭的拇指在他喉結側方停了兩秒,然後松開了。
他的手沒有收回去,而是順着領口的邊緣慢慢滑上去——指腹蹭過他頸側的皮膚,從鎖骨上方到下颌線,再到耳根。
最後拇指和食指一起捏住了他的耳垂,不輕不重地撚了一下。
沈知遙整個人僵住了。
耳垂被捏住的一瞬間,一股麻意從那裏竄起來沿着頸椎一路往下灌,他的腰不自覺地繃直了,後腦勺抵着牆壁,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拍。
顧硯辭的手指松開他的耳垂,指腹卻還在他耳廓邊緣蹭了半圈,像在确認什麽。
"你緊張的時候,耳朵會先紅。"顧硯辭說,收回了手。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往回走,回到餐桌旁邊把外賣袋拆開,把盒子一個一個擺出來。
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知遙貼在牆上站了足足五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那顆扣子被拽開了就沒有再系上,敞着,鎖骨上方那片淡紅的痕跡暴露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
他走過去在餐桌另一側坐下。
兩份外賣。都是家常菜,番茄牛腩、清炒時蔬、一碗排骨湯、兩碗米飯。
顧硯辭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坐到對面,拆開自己的那份開始吃。
沈知遙端起碗,筷子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裏。熱的。味道不錯。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誰都沒說話。
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細小聲響,和落地窗外城市的低聲嗡鳴。
沈知遙低頭扒飯的時候餘光瞥見對面——顧硯辭吃飯的動作很規矩,咀嚼時幾乎不出聲,拿筷子的手骨節分明。
他看了兩秒就移開視線了。
吃到一半,顧硯辭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忽然開口:"你妹妹今天下午有人找麻煩。"
沈知遙的筷子頓了一下。
"幾個同學,"顧硯辭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進度,"拿了張照片堵她在走廊。我讓程遠去處理了,她沒受什麽委屈,就是情緒可能不太好。"
沈知遙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放下碗。
"你怎麽知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顧硯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說完這四個字就沒再補充了。
沈知遙看着他。
顧硯辭夾菜的動作很穩,表情也很淡,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普通的陳述。
但沈知遙的耳根又開始發燙了。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問了一句:
"程遠跟她說……錢是你出的了?"
"說了。"
"那她——"
"你妹妹比你聰明。"顧硯辭擡眼看他,"她什麽都不會問。但她什麽都會自己想明白。"
沈知遙攥着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餐桌下面,他的腳踝無意識地蹭了一下椅腿。
顧硯辭的目光下移了一瞬——就一瞬,然後移開了。
吃完飯沈知遙站起來收碗。
顧硯辭沒攔,由着他把餐盒收拾好紮進垃圾袋裏。
等沈知遙從廚房回來的時候,顧硯辭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手裏拿着手機在看什麽,茶幾上放着那杯沒喝完的水。
沈知遙站在沙發旁邊猶豫了兩秒,然後準備往自己房間走。
"過來。"
顧硯辭沒擡頭,視線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但這兩個字說得非常自然,像在叫一只被養熟了的貓。
沈知遙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身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中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
他坐得很規矩,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顧硯辭把手機放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從他被拽開的領口滑到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再到他緊繃的肩線。
"你坐那麽遠乾什麽?"
沈知遙愣了一下,然後往中間挪了半個身位。
"再過來。"
沈知遙又挪了半個。
現在他和顧硯辭之間的距離大約只剩一臂了。
顧硯辭的手臂伸過來就能碰到他的膝蓋。
但顧硯辭沒有再讓他靠近了。
他只是把手裏的水杯遞過去:"喝了。"
沈知遙接過來。
杯沿上還留着顧硯辭嘴唇碰過的位置,他猶豫了半秒,然後偏了一個角度,把水喝了。
溫熱的白水順着喉嚨滑下去,他舔了一下下 唇,把杯子放回茶幾。
顧硯辭看着他舔嘴唇的動作。
那目光停頓了兩秒。
然後顧硯辭動了。
他伸手過來,手指插 進沈知遙後腦的短發裏,扣着他後腦勺把他整個人拉近。
沈知遙被他拽得往前一傾,手掌撐在沙發坐墊上,整個人半跪半趴地挪到了顧硯辭面前。
距離近到呼吸交纏。
顧硯辭的鼻尖擦過他的鼻尖,嘴唇和嘴唇之間只隔着一根手指的寬度。
沈知遙聞到他身上雪松混着冷茶的氣息,聞到他呼吸裏殘留的排骨湯的味道。
他的後腦被顧硯辭的手掌扣着動彈不得,睫毛因為緊張而劇烈地顫動着,幾乎掃到了顧硯辭的顴骨。
但顧硯辭沒有吻下去。
他的嘴唇懸在沈知遙嘴唇前方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停了三秒。
然後他偏了偏頭,把嘴唇貼在了他耳廓上——貼着耳廓,沒有親,只是貼住,然後開口說話。
嘴唇在說話時開合,摩 擦着他耳廓邊緣的軟骨,氣息灌進耳道裏,帶着微弱的震動。
"以後進了這扇門,"顧硯辭的聲音低得近乎氣聲,每一個字都像用嘴唇碾過他的耳廓碾進耳膜裏,"那顆扣子不用系。"
沈知遙整個人從耳尖開始紅,紅色沿着脖頸一路燒下去,燒進了敞開的領口裏,鎖骨上方的皮膚像被燙過一樣泛起一層薄粉。
他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到襯衫布料跟着一起一伏。
後腦勺還被扣着,他動不了,只能偏着頭把大半張臉露在顧硯辭的嘴唇旁邊。
"……知道了。"他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顧硯辭的嘴唇從他耳廓上移開,退回了原來的距離。
他的手掌從沈知遙後腦滑到後頸,拇指按在他頸椎凸 起的那塊骨頭上揉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去洗澡。"顧硯辭靠回沙發靠背,重新拿起手機,語氣恢複了白天的平淡,"浴室左邊櫃子裏有新的浴巾。"
沈知遙從沙發上撐起來。
他的腿有點軟,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屈了一下才穩住。
他低着頭往走廊方向走,經過顧硯辭身邊時顧硯辭忽然擡手——手指拽了一下他敞着的領口邊緣,把那顆沒系的紐扣旁邊被揉皺的布料撫平了。
指腹蹭過他鎖骨上方的皮膚,一觸即分。
"去吧。"
沈知遙快步走進了走廊。
拐過彎之後他靠着牆站了兩秒,擡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耳尖——燙得幾乎能煎雞蛋。
他罵了自己一句什麽,聲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然後他推開東邊那間房的門走了進去。
浴室裏霧氣很快升騰起來。
他站在花灑底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淌過肩頸,淌過鎖骨上方那道還留有餘溫的皮膚。
他閉着眼,額頭抵着瓷磚,腦子裏反複回放剛才那個畫面——顧硯辭的嘴唇貼着他的耳廓,呼吸灌進耳道裏,一字一句地說:"那顆扣子不用系。"
他伸手把水調涼了一些。
洗完出來他換了睡衣。
衣櫃裏備了新的睡衣,深灰色純棉質地,領口夠大。
他沒系扣子,就這麽敞着出去了。
走到卧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走廊盡頭那扇主卧的門半掩着,裏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他走過去。
門縫裏能看見顧硯辭坐在床沿,剛摘了手表,正在解袖扣。
他似乎感覺到了門外的視線,偏頭朝門口看過來。
兩個人隔着那道門縫對視了一秒。
"門鎖修好了。"顧硯辭說,"今晚你自己睡。"
沈知遙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之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不過你要是半夜怕黑——"
沈知遙的步子頓住。
"——我半夜起來喝水。"
沈知遙站在走廊中間,背對着那扇半掩的門,耳根又開始發燒了。
他沒回頭,加快了腳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鎖芯是新的。他擰了一圈,咔嗒。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浴室的燈還開着,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條暖黃 色的光。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指在被子裏掐了一下小指指腹,然後松開了。
隔壁傳來隐約的水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一切都安靜下來。
沈知遙閉上眼睛。
數羊。數沈知念複賽的日子。數顧硯辭今天說的"你的事我都知道"。數他嘴唇貼在耳廓上開口說話時那種又癢又麻的震感。
數到第一百三十二只羊的時候,他聽見走廊裏有極輕的腳步聲。
從主卧的方向走過來,走到他的門口,停住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門把手沒有轉動。門外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腳步聲折返,慢慢走回了主卧的方向。
沈知遙睜開眼。
黑暗中他盯着那扇門,看見門縫底下那條暖黃 色的光被什麽影子擋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門口。
被子底下的手指掐着小指指腹,掐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但他做了個夢。
夢裏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低低的,貼着他耳廓開口說話的聲音,氣息灌進耳道裏,嘴唇開合時蹭着軟骨。
他聽不清那人在說什麽,但耳尖發燙,燙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旁邊多了一杯溫水。溫的。
杯底壓着一張便簽紙,上面只有兩個字,字跡鋒利乾淨:
"早。"
沈知遙端着那杯水坐起來,把便簽紙翻了個面。背面什麽都沒有。
他把紙疊好夾進了床頭櫃那本書的第一頁裏,然後掀被子下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今天是個晴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沈知念淩晨兩點多發了一條消息:"哥,今天我素描複賽。畫你。"
他回了一個"加油"。
然後他換了衣服——今天挑了那件霧藍色的襯衫。
走到衣櫃鏡子前他猶豫了一秒,然後那顆扣子從最上面開始系,一顆,兩顆,三顆。
系到第二顆的時候他停住了。
鏡子裏的人領口微微敞着,鎖骨若隐若現。
他收回手,只系了下面三顆。上面的,兩顆敞着。
然後他推門走出去。
客廳裏顧硯辭已經坐在餐桌旁邊了,面前擺着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他看見沈知遙走過來,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從他敞着的領口掠過,落在那片若隐若現的鎖骨上。
顧硯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什麽也沒說。
但沈知遙在他放杯子的那一瞬間,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淡,轉瞬即逝。
沈知遙在他對面坐下。
面包機的叮聲恰到好處地響起來,程遠發來消息說他已經在樓下了。
陽光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把餐桌上的餐具邊緣照得發亮。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
但沈知遙坐在餐桌對面咬着三明治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這個早晨的空氣比昨天輕了一點。
他的腳踝在餐桌底下無意識地蹭了一下桌腿。
對面顧硯辭的手指正在手機上打字,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
桌面上誰也沒看誰。
但陽光底下,那道從領口漏出來的鎖骨上的淺紅色痕跡比昨天淡了一些,快消了。
沈知遙低頭咬三明治的時候想,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有人用手指蹭上去。
他咬了一 大口,把那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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