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A市美術館三號展廳被包了場,承辦全市青少年素描大賽複賽作品展。
沈知遙站在展廳中 央,仰頭看着牆上那幅用鉛筆畫成的側影。
逆光。少年側坐在窗臺上,輪廓邊緣被光線描成毛茸茸的金色,五官隐在暗處只有下颌線清晰,脖頸修長,鎖骨上方那一片隐隐約約的線條被鉛筆磨了無數遍,細看能分辨出橡皮擦過又重畫的痕跡。
沈知念在這幅畫旁邊貼了一張巴掌大的便簽紙,鉛字寫得方方正正:"畫的是我哥。他叫沈知遙。"
沈知遙低頭笑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霧藍色的襯衫,出門前對着鏡子猶豫了十秒,最後把扣子從最上面系到第二顆——留了一顆敞着,鎖骨露出淺淺一道弧線。
此刻站在暖色的射燈底下,那截鎖骨被光染成淡淡的琥珀色,恰好和畫裏少年的下颌線遙相呼應。
"哥!"
沈知念從人群裏擠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從畫前面拽開兩步,"你別站這兒!評委在打分呢,你站底下他們光看你了誰看畫啊。"
沈知遙被她拽着往旁邊挪了兩步,擡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妹妹頭頂的碎發。
沈知念今天紮了個高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眼下有一圈熬夜留下的青灰,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玻璃珠。
"昨晚幾點睡的?"沈知遙把手收回來插 進口袋。
"兩點多吧。"沈知念滿不在乎地揮手,"畫到你那張嘴巴畫了六遍都不對,橡皮都擦禿了。"
她湊近一步,目光從他敞開的領口掃過去,忽然壓低了聲音,"哥,你今天這襯衫——新買的?"
沈知遙垂眼看着她的發頂:"獎學金,給自己添了件。"
沈知念撇了一下嘴,沒再追問。
她松開他手腕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哥,你那個"——她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那個朋友,下午也要來。"
沈知遙的手指在口袋裏蜷了一下。"……他說了?"
"沒說。但那個姓程的助理上午給我送了一杯奶茶,順嘴提了一句。"沈知念聳了聳肩,"我讓他別來,來了影響我發揮。"
沈知遙剛想說什麽,展廳入口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篤篤聲,幾個穿正裝的工作人員主動迎了過去,然後人群像被無形的力量撥開了一條縫。
沈知遙偏頭望過去。
顧硯辭從展廳入口走進來的時候,一只手插在西裝褲袋裏,另一只手随意地解着西裝外套的扣子。
他沒戴眼鏡,額發比平時散了幾縷,大概是今天沒開會。
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襯得他肩寬腿長,從門口走到展區中心這一段路走得從容不迫,姿态裏有一種天然的、讓周圍人自動讓路的壓迫感。
沈知念也看見了。
她拽了拽沈知遙的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哥,你這個朋友長得還挺——"
"閉嘴。"
沈知念嘿嘿笑了一聲,松開他的袖子後退兩步,雙手背在身後,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顧硯辭走到那幅畫前面停了下來。
他站的位置恰好是沈知遙剛才站過的地方,仰頭看着那幅側影,目光在那張被橡皮擦過無數遍的嘴巴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偏過頭,視線穿過半間展廳的人流,精準地落在了沈知遙臉上。
沈知遙被他看得脊背一緊。
隔着七八米的距離,顧硯辭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敞開的領口——停了半秒——然後收回去了。
顧硯辭低下頭和身旁的程遠說了句什麽。
程遠點頭,轉身走到沈知念面前,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沈小姐,顧總說這幅畫他很喜歡。這是畫框的費用,回頭裝裱好了挂您學校畫廊,您看行不行?"
沈知念接過信封,拆開封口往裏瞄了一眼。
然後她擡起頭,越過程遠的肩膀看向顧硯辭的方向。
顧硯辭正和一個評委模樣的人在交談,側臉線條在射燈下顯得格外立體。
沈知念把信封收進口袋,轉頭對沈知遙笑了一下,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有錢人。"
然後她轉身跑開了,馬尾辮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
沈知遙站在原地,看着顧硯辭和評委說完話,又和幾個過來攀談的人點了頭,然後徑直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展廳裏人不少,但顧硯辭走過來的那條線路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側了側身。
他在沈知遙面前半步的位置停住,垂眼看了看他敞着的領口。
"今天系了第二顆。"
沈知遙耳根又開始發燙了。"……又不用出門見人。"
"現在不是見人了?"顧硯辭的目光從他領口移到他臉上,"兩小時之後有個酒會,你跟我一起去。"
沈知遙愣了一下。"什麽酒會?"
"合作方的周年晚宴。"顧硯辭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裏面的馬甲勾勒出精瘦的腰線,"程遠待會送你去造型那邊,衣服準備好了。"
沈知遙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我沒有合适的——"
"衣服準備好了。"顧硯辭重複了一遍,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地上的釘子。"你人過去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手機恰好響了,接起來的時候嗓音恢複了一貫的公事公辦。
沈知遙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深灰色的背影穿過展廳走向出口,衣擺翻動時帶起一陣極淡的雪松氣息,混着展廳裏松節油和畫紙的墨香。
沈知念從角落裏探出頭來朝他擠眼睛。
沈知遙瞪了她一眼,耳根還紅着。
兩小時後,金茂大廈41樓附屬的私人造型間裏,沈知遙站在落地鏡前,看着鏡子裏的人幾乎認不出自己。
顧硯辭準備了一套深炭色的高定西裝,戗駁領,收腰剪裁,褲腿長恰好落在鞋面上。
內搭了一件極薄的黑色高領打底,從脖子一直包到鎖骨——那顆露了很久的鎖骨此刻被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沈知遙擡手碰了碰領口,高領彈力面料貼着喉結下方的皮膚,有一種微妙的束縛感。
造型師退出去之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顧硯辭走進來,也已經換了衣服——黑色雙排扣西裝,領結系得一絲不茍,袖扣是啞光銀質地,在燈光下只有極細微的折光。
他手裏捏着一條領帶,深灰色暗紋,走到沈知遙身後站定。
鏡子裏倒映出兩個人的身形。
沈知遙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肩膀窄了一號,炭色西裝把他的腰線收得很緊,從背面看脖頸到肩胛骨再到腰窩的曲線流暢得過分。
顧硯辭站在他背後,隔着不到一拳的距離,兩個人的身影在鏡子裏交疊出一層虛影。
"轉過來。"顧硯辭說。
沈知遙轉過身面朝他。
兩人之間近得他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對上顧硯辭的眼睛。
顧硯辭垂眼看着他的領口——高領遮住了鎖骨,只露出一截乾淨修長的脖頸。
他把手裏的領帶展開,從沈知遙頸後繞過去,然後——
顧硯辭沒有走到對面去系。
他從背後環住了他。
胸膛貼着他後背,下巴擱在他右肩窩裏,嘴唇近得幾乎擦着他耳廓。
沈知遙僵在當場,面前是落地鏡裏兩人交疊的身影,背後是顧硯辭隔着襯衫和馬甲傳過來的體溫,燙得像一塊剛剛從火裏取出來的鐵。
顧硯辭的手指開始繞領帶。
他的動作很慢,每繞一圈,指尖就若有若無地刮過沈知遙的喉結——隔着一層高領面料,但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刮得沈知遙喉結滾動了一次又一次,刮得他的呼吸節奏碎成了片。
"你今天早上系了第二顆。"顧硯辭在他耳邊開口,嘴唇幾乎貼着耳廓,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看見了。"
沈知遙盯着鏡子裏兩個人的倒影,看着顧硯辭的手指繞完了最後一圈,開始整理領結。
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指尖擦過領結邊緣的時候順勢往上,蹭過他的喉結側面,停在那層薄薄的高領布料外面。
"呼吸亂了。"
沈知遙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的臉。
從耳尖到顴骨一片潮 紅,脖頸上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身側西褲的布料,膝蓋微微發軟。
顧硯辭的嘴唇從他耳廓上移開,但沒有後退。
他往前偏了一點點,牙齒輕輕咬住了沈知遙後頸的一小塊軟肉——隔着那件黑色高領,咬住了,磨了一下,舌尖卷過衣料下面微微凸 起的頸椎骨節。
沈知遙整個人一顫。
攥着褲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隔着布料掐進了掌心。
他的後腦勺往後仰了一下,後頸把那塊被咬住的皮膚更深地送進了顧硯辭唇齒之間。
顧硯辭松開了。
他後退一步,從鏡子裏打量着沈知遙的全身——領帶系得端正,西裝剪裁合身,除了臉和脖頸上那層褪不下去的潮 紅,整個人看起來無可挑剔。
"可以了。"顧硯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側過頭,"走吧,車在樓下。"
沈知遙在鏡子前面站了十秒。
他看着鏡子裏自己後頸高領布料上那個淺淺的褶皺——被牙齒咬出來的,還沒彈回去。
他擡手碰了碰那個位置,指腹隔着布料摸到一點濕意。舌尖的痕跡。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跟了出去。
晚宴在金茂頂層的宴會廳舉行。
水晶燈、白桌布、香槟塔,穿禮服的人群像被精心編排過的某種劇目。
沈知遙跟在顧硯辭身側半步的位置,端着香槟杯,嘴角維持着一個禮貌的弧度。
不斷有人過來和顧硯辭寒暄,目光掃過他時會在那張過于年輕的臉上多停一秒,但顧硯辭只簡單介紹:"我的人。"
沒有名字,沒有身份,但"我的人"這三個字被他說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領地意味,沒人多問。
沈知遙全程話很少。
他聽着顧硯辭和人談數字、談條款、談什麽風口什麽曲線,大部分聽不太懂,但他站姿端正,眼神安靜,端着酒杯的手指一點都沒抖。
顧硯辭偶爾側頭看他一眼,每次掃過他整理得一絲不茍的領口和襯衫領口露出的半寸脖頸,目光就在那裏頓一拍。
晚宴進行到甜品環節的時候,顧硯辭被幾個合夥人拉去了偏廳談事。
沈知遙獨自站在露臺邊上透氣,六月的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着水腥氣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知念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和那幅畫的合影,比了個耶。
後面跟了一行字:"評委說構圖特別好!哥你等着我給你拿獎!"
沈知遙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好"。
手機還沒鎖屏,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程遠端着一杯果汁走過來,笑容依然溫和無害。
"沈先生,顧總讓您再等他十分鐘,那邊快結束了。"
沈知遙點頭。
程遠把果汁遞給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沈先生,今晚顧總在車上跟您說的事,您別往心裏去。"
沈知遙愣了一下。"什麽事?"
程遠笑了笑,沒解釋,擺擺手走了。
沈知遙握着那杯果汁站在露臺上,夜風吹得他額發微微掀動。
他回想了一下今晚在車上的對話——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顧硯辭系完領帶之後,在車上狀似随意地問了他一句:"下周二你媽手術,想不想讓她換個更好的醫院?"
他當時說:"不用了,市三院挺好的。"
顧硯辭當時沒再說話,只是翻了一頁文件。
但此刻沈知遙站在露臺上,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三遍,忽然品出一點異樣的味道來——顧硯辭在試探。
試探他"要"的邊界在哪裏。
他不要,顧硯辭就不給;但他如果開口要了呢?
那張卡裏的餘額他在手機上查過,六位數後面還有好幾個零。
他如果要,顧硯辭會給。全部給。
沈知遙捏着果汁杯的指節微微收緊。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顧硯辭從偏廳走出來,肩頭還帶着室內冷氣的寒意。
他走到沈知遙身邊并肩而立,兩個人都看着江面上那些被燈影揉碎的波光。
"在想什麽?"顧硯辭問。
他的聲音此刻沒有剛才談生意時的鋒利,被夜風打磨得有些平緩。
沈知遙偏頭看了他一眼。
露臺的暖色燈光從側面打過來,顧硯辭的側臉被勾出一道極深的明暗分界 線,睫毛的陰影落在他顴骨上。
"在想,"沈知遙轉回頭,也看向江面,"你今天為什麽要去看我妹的畫展。"
顧硯辭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擡手——手指捏住了沈知遙的領結,輕輕扯了一下,把它調正了半厘米。
那動作在旁人看來幾乎是一個無意識的禮節性調整,但沈知遙感覺到了他指腹在他領結下方、喉結偏左的位置,極其短暫地蹭了一下。
"你妹畫得比你好。"顧硯辭說,收回手插 進口袋,"回吧。車等着。"
他轉身先走了。
沈知遙在露臺上多站了幾秒鐘,夜風灌進他高領打底和西裝外套的縫隙裏,他擡手碰了一下領結下方——那塊被顧硯辭指腹蹭過的皮膚,還殘留着一星半點的溫度。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輕,然後收起手機跟了上去。
電梯下行。
兩個人并肩站在轎廂裏,中間隔着禮貌的十公分。
顧硯辭在看手機,沈知遙看着電梯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從頂樓到一樓,數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掉到七樓的時候,顧硯辭忽然開口:"你剛才還沒回答我。"
"什麽?"
"下周二,換不換醫院。"
沈知遙偏頭看着電梯壁上映出的兩個人模糊的倒影。
顧硯辭還盯着手機屏幕,但拇指已經停在屏幕上沒有滑 動了,顯然在等他的回答。
沈知遙沉默了三秒。
"你定吧。"
顧硯辭的拇指重新滑 動了一下屏幕,沒有擡頭,只是嘴角彎了極細微的弧度。
電梯叮一聲到了一樓。
門開,夜晚的風裹着城市的喧嚣湧進來。
沈知遙先走出去,走出去兩步之後聽見身後顧硯辭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進他耳朵裏,又被風聲蓋得旁人聽不見:
"扣子系多了。回家解開。"
沈知遙腳步沒停,但耳尖在夜風裏紅了個透。
他快步走向停車場入口,身後顧硯辭不緊不慢地跟着,兩個人之間保持着那個禮貌的十公分。
但沈知遙知道,今晚那扇東邊房間的門鎖大概又要"壞"了。
他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忽然想通了程遠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顧總在車上跟您說的事,您別往心裏去。"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座——顧硯辭坐進後排,正在松領結。
車廂裏頂燈昏暗,他松領結的手指動作緩慢,露出解開的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以及下面一小截鎖骨。
沈知遙收回視線,系好安全帶。
司機發動車子,窗外的夜景開始流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高領下面,後頸那塊被牙齒咬過的位置,到現在還隐隐發燙。
他掏出手機給沈知念發了三個字:"拿獎了請你吃飯。"
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靠着椅背閉上眼。
車窗外霓虹燈的光斑一塊一塊掠過他的眼皮。
他感覺到後座有一道目光落在他後頸的位置,很輕,但存在感極強。
他沒睜眼,但他把後腦勺往椅背上靠了靠,露出那截被高領包裹着的脖頸,像某種無聲的默許。
後座那道目光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車駛過一座跨江大橋,橋上的燈影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箔。
沈知遙閉着眼,數着橋墩經過時車廂裏微微震動的頻率。
下周二。沈母轉院的日子。
他在心裏過了一遍自己的課表。周三上午沒課。
然後他想起顧硯辭那句"回家解開",耳根又開始燙。
算了。明天再想。
今晚先回家。解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