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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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沈知遙已經"睡着"了。
他的呼吸壓得平穩綿長,眼皮合得嚴絲合縫,睫毛一點都沒顫,手指松松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在副駕的座椅裏,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殼。
但他知道自己的演技很拙劣——因為耳尖是燙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把安全帶震出波紋。
後座安靜了五秒。
然後他聽見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後座到副駕的腳步聲,然後是副駕車門被從外面拉開。
夜風裹着顧硯辭身上冷茶的清苦味湧進來,沈知遙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微微抖了一下。
顧硯辭站在車門外面,低頭看了他三秒。
沈知遙感覺到他的目光從自己閉着的眼睛滑到緋 紅的耳尖,停了一拍。
然後他彎下腰來——一只手穿過後背,一只手穿過膝彎,把他整個人從副駕座上打橫抱了起來。
失重感猝然襲來。
沈知遙本能地繃了一下,又硬生生把自己松回去,後腦勺軟綿綿地抵住顧硯辭的肩頭,鼻尖蹭過他的西裝領口。
顧硯辭的肩膀比他想象中更硬,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側臉。
他被抱起來的姿勢不算太舒服,但顧硯辭的臂彎很穩,穩穩地托着他的後背和膝彎,一路穿過停車場往電梯口走。
沈知遙閉着眼睛,耳朵貼在他胸口的位置,聽得見底下那顆心髒沉穩有力的跳動——一下,兩下,不急不緩,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詭異的二重奏。
電梯門開又關,樓層數字上升的提示音隔幾秒響一下。
沈知遙把整張臉往顧硯辭肩窩裏埋了一點,睫毛掃過他的襯衫領口,感覺到那層布料下面肩頸交接處的體溫燙得驚人。
電梯到了。
顧硯辭抱着他走出來,腳步依然很穩。
門鎖密碼輸入的聲音響過之後,玄關的燈應聲而亮,沈知遙的後背被暖黃 色的光籠罩住。
顧硯辭沒有把他放下來,直接抱着他穿過客廳、走過走廊,推開了東邊房間那扇門。
他的後背接觸到床墊的一瞬間,被褥的柔軟和顧硯辭體溫的撤離同時襲來。
沈知遙的身體往下陷了陷,他蜷在床上維持着被抱出來的那個姿勢——側躺,膝蓋微微屈着,面朝房門的方向——他覺得自己的演技還過得去,但沒忍住把眼睛掀了一條縫。
顧硯辭沒有走。
他在床邊蹲了下來。單膝着地,低着頭,手指扣住了沈知遙腳踝處的鞋帶。
沈知遙渾身一緊,那條眼縫裏的視線捕捉到了顧硯辭垂着的後頸——弓着,露出一截乾淨的皮膚,燈光照在上面把幾根細碎的絨毛映成淡金色。
顧硯辭的手指在解他的鞋帶。
動作不急不慢,松開繞結、抽出鞋帶、把鞋從腳上褪下來,全程指尖隔着襪子沒有碰到他的皮膚,但那種被伺 候着脫鞋的感覺讓沈知遙從腳底板開始發麻。
然後換另一只。
兩只鞋被整齊地放在床尾的地板上,顧硯辭直起身,膝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站在床邊俯視着沈知遙。
沈知遙感覺到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耳尖上——現在不止耳尖,整只耳朵都紅透了,紅得幾乎要滴血。
顧硯辭伸出手。
沈知遙差點以為他要捏自己的耳垂,但那只手只是越過他,拉過被子一角蓋到他胸口,被子邊緣堪堪壓住他下巴的位置。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到門邊,在關燈之前停了一下。
"裝睡的人,"顧硯辭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低低的,帶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耳朵也是紅的。"
啪嗒一聲。燈滅了。
房門沒有被完全關上,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門縫。
走廊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窄窄的亮線。
沈知遙聽見顧硯辭的腳步聲走出房間、走過走廊、然後停下來——不是主卧的方向,是客廳。
然後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然後是杯子放在臺面上的聲音。
他沒有聽見主卧門關上的聲音。
沈知遙躺在黑暗中睜開眼,盯着天花板。
被子下面他攥着小指指腹,指甲掐進去又松開,反複了好幾次。
客廳的水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然後是沙發坐墊被壓下去的細微吱呀。
顧硯辭沒有回主卧。他在客廳。坐着。在等什麽。
沈知遙翻了個身面朝牆。
三十秒後他又翻回來面朝門。
他盯着那道兩指寬的門縫看了很久,忽然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他的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站起來。光腳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那扇門推開了。
客廳的燈只開了落地燈那一盞,暖黃的燈光攏出一小片光域。
顧硯辭坐在沙發裏,面前茶幾上放着一杯水。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着,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亮着但沒在看。
他聽見門開的聲音偏過頭來。
兩個人隔着整個客廳的距離對望。
一個光腳站在走廊入口,襯衫被睡得皺巴巴的,領口那排扣子剛才抱起來的時候被蹭歪了兩顆;一個坐在沙發裏,衣冠不整但姿态松弛,目光平緩得像深夜的湖面。
顧硯辭把手機放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沈知遙走了過去。
光腳踩在地板上聲音極輕,他在沙發另一側坐下,距離比上次近了一些——大約半個手臂的寬度。
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差點碰到顧硯辭的膝蓋,他往外偏了一寸避開了。
顧硯辭把茶幾上的水杯端起來遞給他。
沈知遙接了,喝了一口。
這次杯沿上那個位置他沒避開——他直接就着顧硯辭嘴唇碰過的地方抿了一口。
白水沒什麽味道,但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
顧硯辭看着他咽水的動作,然後開口:"下周二你媽轉院。"
沈知遙把水杯握在手裏。杯壁溫熱,熨着他的掌心。
"你選的那家……我查了,省人民,腎移植科排全國前三。"他說,聲音比預想的輕,"謝謝你。"
"不用謝。"顧硯辭說,語氣極淡,"你答應跟我回來的那天,我就把你的事都劃到我名下了。你媽、你妹、你。"
他偏過頭看着他,落地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半邊臉藏在暗處,"你欠我的,不用還。"
沈知遙攥着杯子的手指緊了緊。
客廳安靜了幾秒,只有中 央空調低微的嗡鳴和遠處城市的夜聲。
他低着頭看着杯子裏微微晃動的水面,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那你圖什麽?"他問。
顧硯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沙發靠背發出一聲輕微的擠壓聲響。
他的目光從沈知遙低垂的眉眼滑到他攥着杯子的手指——那根小指被他掐得微微泛白。
"你今晚喝了幾杯?"
沈知遙愣了一下:"兩杯香槟,一杯果汁。"
"那現在還沒醉。"顧硯辭說,語氣依然平淡,"等你醉了我再告訴你。"
沈知遙擡起眼看他。
顧硯辭的表情很淡,金絲邊眼鏡反射着落地燈的光,把那雙眼睛裏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但沈知遙注意到他擱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拇指正在無意識地蹭食指指腹——那個習慣性的、思考時的小動作。
他忽然站起來。
光腳踩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彎下腰——把水杯放回茶幾上。
接着他直起身,走近了半步。
現在他站在顧硯辭膝蓋前方,兩個人之間隔着極狹窄的距離。
他垂着眼看着顧硯辭敞開的襯衫領口,那片露出來的鎖骨在暖黃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色澤。
"我明天沒課。"沈知遙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顧硯辭擡眼看他。
從他的角度仰視着沈知遙——那雙乾淨的、骨子裏有火的眼睛此刻正低低地垂下來看着他,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的襯衫領口歪着,後頸那塊被高領遮了一晚上的皮膚此刻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白皙的脖頸上一圈極淺的牙印若隐若現。
顧硯辭擡起手。
手指勾住沈知遙襯衫最下面那顆扣子——他解開了。然後倒數第二顆。第三顆。
指腹在解開每一顆扣子的時候都會蹭過下面的皮膚——肋骨、腰側、小腹上方。
沈知遙站着沒動,呼吸卻肉眼可見地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最後一顆扣子解開的時候,襯衫前襟向兩側敞開,露出底下因為緊張而泛着薄紅的皮膚。
顧硯辭的拇指落在他腰側——剛好按在右腰那顆痣的位置上,指腹壓着那顆小痣慢慢研磨。
沈知遙的腰猛地一繃,整個人像被按了某個開關似的顫了一下。
顧硯辭另一只手伸過來,扣住他後腰把他往下帶。
沈知遙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坐到了沙發上——準确地說,跪坐在顧硯辭的大 腿上。
他雙手本能地撐住顧硯辭的肩膀穩住重心,掌心裏是隔着襯衫也能感受到的、堅實肌肉的觸感。
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纏,近到沈知遙敞開的襯衫前襟幾乎貼着顧硯辭的領口,近到他能數清顧硯辭眼鏡鏡片邊緣那一圈極細的金屬絲紋路。
顧硯辭的右手從他腰側移上來,沿着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按,最後停在他後頸——指尖按着那塊被咬過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揉着,像在确認那個印記還在。
"你剛才問我圖什麽。"顧硯辭開口。聲音貼着他的耳廓,低得幾乎被心跳蓋過去。
沈知遙屏住呼吸。
顧硯辭的嘴唇貼上去——不是咬,是貼着。嘴唇開合的時候摩 擦着他後頸那塊皮膚上的牙印邊緣,像在蓋章。
然後他退開一點,鼻尖蹭過沈知遙的下颌線,聲音沙啞:
"圖你半夜不鎖門。"
沈知遙的耳根徹底紅透了。
紅色從耳尖蔓延到後頸再到敞開的胸口,一 大片薄粉像被水彩筆浸染過的宣紙。
他撐在顧硯辭肩膀上的手指蜷曲着,指甲隔着襯衫布料摳進他的肩頭。
"那你圖不到了。"他說,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今晚鎖門了。"
顧硯辭偏過頭看着他。近在咫尺,鼻尖蹭着鼻尖。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從金絲邊眼鏡後面透出來,第一次那麽明顯——彎着嘴角,眼底有光,那種愉悅松弛到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表情。
"你在我腿上坐着說你鎖門了。"
沈知遙的嘴張了張,沒能發出聲音。
他低頭把臉埋進了顧硯辭的頸窩裏,額頭抵着他的肩頸交界處,呼吸全噴在那塊皮膚上。
他感覺到顧硯辭的手指從他後頸滑到後腦,插 進他短發的發根裏,指腹不緊不慢地按 摩着他的頭皮。
"明天早上起來,"顧硯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嘴唇貼着他的發頂,"扣子自己系。一顆都不許系。"
沈知遙埋在他頸窩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落地燈的暖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起,投在沙發對面的白牆上。
沙發上跪坐的少年把臉埋在高大男人的肩窩裏,襯衫敞着,後頸露出一圈牙印;男人的手扣着他的後腦,掌心貼着發根,指腹下是他微微發顫的脊椎。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夜深了。
沈知遙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大床上——東邊房間那張床,被子蓋到胸口,襯衫被系上了——但不是他自己系的。
扣子系得整齊,從下到上,一顆一顆都扣好了。最上面那顆也扣着,嚴絲合縫地貼着喉結。
他坐起來,偏頭看見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溫水。溫的。
杯底沒有壓便簽紙,但杯沿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銀色的領帶夾,小小的,啞光質地,夾在杯沿上像一片精致書簽。
沈知遙拿起那根領帶夾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了極小的兩個字母:G.Y.C.。
他把領帶夾攥在手心裏,掌心被金屬硌得微微發麻。
然後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掀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今天又是個晴天。陽光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泡進一片金燦燦的暖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系得整整齊齊的襯衫。所有扣子都系着,從第一顆到最後一顆。
他擡手碰了碰最上面那顆——扣子邊緣還殘留着一點點體溫的餘熱。不是他的。
鏡子映出他的臉。耳尖又紅了。
他拉開衣櫃抽了一件淺灰襯衫,對着鏡子慢慢穿上。
扣子從第一顆開始系,一顆,兩顆,三顆,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下來,第二顆也沒系。只系了下面三顆。
領口大敞着,整片鎖骨和頸根暴露在晨光裏。
然後他推門走出去。
客廳的餐桌上擺着早餐。面包機旁邊放着一張便簽紙,上面是顧硯辭的筆跡:"上午公司。晚上回來。你媽轉院手續程遠會去辦。"
底下另起一行,字跡比上面小了一圈:
"今晚扣子不用系。"
沈知遙把便簽紙對折塞進口袋,坐在餐桌前開始吃早餐。
他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忽然低頭笑了一下。面包屑掉在桌面上他也沒管,摸出手機給顧硯辭發了一條消息:
"領帶夾我收了。"
隔了不到三十秒,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個字:
"嗯。"
沈知遙盯着那個"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過去繼續吃面包。
客廳的陽光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把餐桌上的杯沿照得發亮。
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舌尖舔掉上唇沾的白漬,忽然又想起昨晚跪坐在顧硯辭腿上的觸感,耳根又開始燙了。
他把杯子放下來,伸手把敞着的領口攏了攏。沒用。扣子還是沒系。
那就這麽穿吧。反正他說的。
沈知遙把最後一口面包塞進嘴裏,站起來收拾碗碟。
口袋裏的領帶夾硬硬地硌着大 腿,他走路的步子比昨天輕快了一點點——也就一點點,他自己沒察覺,但窗外飛過的鴿子大概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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