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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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轉院那天是周二。
程遠早上七點就到了市三院,帶着兩個護工一個護士長,把沈母從六樓病房轉移到樓下的商務車裏。
全程沈知遙只來得及給母親披了件外套,程遠已經把住院手續辦妥了。
"沈先生,您坐這輛。"程遠拉開副駕門,笑得溫和,"顧總交代了,您母親在省人民的床位是單間,腎源排隊優先級上調了三個檔。您放心。"
沈知遙彎腰坐進車裏,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沈母被扶着靠坐在後座上,護工給她掖了掖腰後的靠枕。
沈母朝他笑了一下,嘴唇因為貧血而泛白,但眼睛裏有一點許久不見的光。
省人民醫院腎移植科在九樓。
病房朝南,整面窗對着A市的二環路,比市三院的六人間敞亮了不知多少倍。
沈知遙把母親安頓好、跟主治醫生确認完轉院材料,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站在九樓走廊盡頭的窗前透氣。
樓下二環路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河,遠處金茂大廈的尖頂插在天際線裏,玻璃幕牆在上午的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知念發了條消息說集訓請假,下午過來看媽。
他回了一個好。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開口。
"喲,硯辭的人?"
那聲音吊兒郎當的,帶着點玩笑的尾音。
沈知遙轉過身,看見走廊另一頭站着一個男人——穿着一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外套,裏面沒穿內搭,領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一片麥色的皮膚。
桃花眼,嘴角天生上翹,像随時都在笑。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一個打火機,沒打火,就那麽轉着玩兒。
他走過來,步伐散漫,目光從下往上掃了沈知遙一遍——從褲腿到腰線到敞着的領口,最後落在他臉上停住了。
然後他笑了一聲,嘴角彎得更厲害了。
"你是沈知遙?"
沈知遙沒有回答。他的拇指掐了一下小指指腹。
"我叫林嶼,"男人走到他面前半步的距離停住,擡起夾打火機的手朝他晃了晃,"硯辭的發小。聽說他最近養了個大學生,住頂樓那套公寓裏,我尋思着什麽時候見見——巧了,今天在這兒撞上了。"
沈知遙垂着眼看着他那根打火機。
銀色的,Zippo,上面刻了一行小字看不清是什麽。
他的喉結動了動。
"……顧硯辭讓你來的?"
"讓他來的?"林嶼像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仰頭笑了一聲,"他巴不得我別來。我就自己來轉轉,看看他新養的那個——"
他頓了一下,歪了歪頭,目光又滑過沈知遙敞着的領口,"——長什麽樣。"
沈知遙把視線從打火機上擡起來,對上林嶼那雙桃花眼。
他攥着繳費單的手在身側收緊了,紙張邊緣硌着掌心。
林嶼又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點:"不過你也別太往心裏去,硯辭那個人就這樣,養什麽東西都認真的。養貓養狗養金絲雀,全一個德行。"
他把打火機轉了一圈放回口袋裏,拍了拍沈知遙的肩膀——力氣不重,但隔着襯衫布料那一拍讓沈知遙整條胳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走了。你好好……住着。"
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笑了一下:"對了,他養過那麽多,你是第一個讓他親自打電話安排病房的。算你厲害。"
然後他走了。
墨綠色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沈知遙站在窗邊沒動。
風吹進來,把他手裏那張繳費單吹得嘩啦響。
他低頭看——紙張邊緣已經被他攥出了皺褶,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他慢慢松開了手指,把繳費單展平疊了兩折,塞進口袋裏。
手機震了一下。
顧硯辭的消息:"轉院順利?"
沈知遙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順利"兩個字又删掉,打了"挺順利的"又删掉。
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嗯。"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窗臺上。
風從他敞着的領口灌進去,鎖骨上方的皮膚被吹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他擡手攏了一下領口,指尖碰到自己微涼的皮膚,忽然想起林嶼那句"養過那麽多"。
養過那麽多。
他在窗臺邊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側,日光從白色變成了偏暖的淡金。
下午沈知念來了。
她跑得滿頭汗,懷裏抱着一袋水果,進病房先撲到沈母床邊喊了一聲媽,又回頭沖沈知遙笑。
沈知遙站在窗邊看着妹妹趴在被子上跟母親說集訓的事,嘴角彎了一下。
但他沒有走過去。
他在走廊裏又站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程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沈先生,顧總說晚上一起吃飯,他七點到公寓。您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歇着。"
沈知遙嗯了一聲挂了電話。
他轉身跟病房裏的母親和妹妹打了個招呼,說晚上有事先走了。
沈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垂的眼尾停了一下,沒多問。
沈知念倒是追出來兩步:"哥,你眼睛怎麽有點紅?"
他說風吹的,然後走了。
晚上七點,頂層公寓的燈亮着。
沈知遙比顧硯辭先到。
他進門換了鞋,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回東邊的房間,而是站在玄關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走進自己房間,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把那根銀色領帶夾從口袋裏掏出來,輕輕放進了抽屜最深處,又拉上了抽屜。
他站起來,對着鏡子看自己。
今天穿的是那件淺灰色的襯衫,扣子從下往上系了三顆,上面敞着兩片領口,鎖骨和頸根暴露在暖黃的燈光下。
他擡手碰了碰最上面那顆沒系的扣眼,指腹摩挲了一下布料邊緣。
然後門鎖響了。
顧硯辭走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紙袋。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沒戴眼鏡,額發微微散着,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不少。
他把紙袋放在玄關櫃上,換了鞋走進客廳,目光掃過來落在他身上。
"今天辛苦了。"他說,走過來,在沙發前站定。
沈知遙站在餐桌旁邊,隔着整個客廳的距離看着他。
兩個人之間隔着空氣、燈光、和今天下午林嶼說的那些話。
顧硯辭朝他招了一下手。
沈知遙走了過去。
比平時慢一些,腳步沉一些。
他在顧硯辭面前停下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比近幾天的距離都遠了一點。
顧硯辭看着他。
他的目光從沈知遙的臉上移到敞着的領口,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回臉上。
"今天怎麽了?"
沈知遙垂着眼,沒有回答。
顧硯辭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半臂的距離填上了。
他擡手——手指勾住沈知遙敞着的領口邊緣,輕輕拽了一下,像是要确認那顆扣子确實沒有系上。
指腹蹭過鎖骨上方的皮膚,觸感微涼,和前幾天總是滾燙的溫度不同。
"手涼。"顧硯辭說。
沈知遙這才發現自己在發 抖。
很輕,從指尖傳到肩膀,一整條手臂都在微微地顫。
他攥緊了身側的褲縫,把抖意硬生生壓下去。
顧硯辭的手從他領口滑下去,握住他的手腕。
拇指按在他手腕內 側的脈搏上,感受着底下急促而微亂的跳動。
"林嶼去找你了。"他說。不是問句。
沈知遙的睫毛顫了一下。
顧硯辭握着那截細瘦的手腕,拇指在他脈搏上慢慢畫圈,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動物。
他沒有解釋,沒有否認,也沒有替自己開脫。
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貼上了沈知遙的手腕內 側——貼在那塊脈搏跳動最劇烈的位置上,停了三秒。
嘴唇的溫度灼熱,和皮膚上的涼意對比鮮明。
"他跟你說了什麽,你不用信。"顧硯辭的嘴唇貼着他的脈搏開口,聲音被皮膚和唇肉的接觸悶得有些模糊。
沈知遙終于擡起眼看他。
眼眶确實有一點點紅,在暖黃的燈光下不太明顯,但顧硯辭看見了。
"……他說你養過很多個。"沈知遙說。
聲音很輕,輕到尾音幾乎被客廳的空調聲蓋過去。
顧硯辭的嘴唇從他手腕上擡起來。
他沒有松開那只手,拇指依然按着脈搏的位置。
他偏了一下頭,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沈知遙的視線平齊。
"我抽屜裏有一個文件袋。"顧硯辭說,"你明天翻開來看看。裏面是我這三年經手的每一筆'私人支出'的流水明細。所有簽過字的。"
沈知遙愣住了。
"你是我第一個簽字的。"
顧硯辭說完這句話,松開他的手腕,轉身往餐桌走。
他走了一步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從肩頭側過來:"扣子今天不用系。明天也不用。以後都不用。"
沈知遙站在原地。
他的手腕內 側還殘留着顧硯辭嘴唇貼上去的溫度,那片皮膚燙得發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脈搏還在劇烈地跳,但指尖終于不抖了。
他走過去。
走到顧硯辭身後,伸手,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
額頭抵住他的後背,隔着那層薄薄的黑色毛衣,他聽見底下那顆心髒沉穩有力的跳動。
顧硯辭的手覆上來,蓋住了他環在腰間的手指。
拇指在他指背上蹭了一下,然後收緊。
"領帶夾放哪了?"顧硯辭問。
沈知遙埋在他背後悶聲說:"抽屜裏。"
"明天拿出來戴上。"
"……嗯。"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裏鋪開萬家燈火。
餐桌上的紙袋被遺忘在原地,裏面的食盒漸漸涼了。
但客廳裏兩個人的體溫貼在一起,暖得像一小片燒着的炭火。
夜深的時候沈知遙回了自己房間。
他蹲在床頭櫃前面把最下面那層抽屜重新打開,把那根銀色的領帶夾從深處拿出來,攥在手心裏握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它別在了睡衣領口上。
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睡衣領口那個微微反光的小東西,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他擡手碰了碰那根領帶夾,金屬的表面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隔壁房間傳來顧硯辭關燈的聲音。
沈知遙也關了燈,躺進被子裏。
他的手隔着睡衣按在胸口那根領帶夾上,輕輕摩挲着背面的那兩個刻字——G.Y.C.——指腹一遍一遍描過字母的輪廓,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笑出了聲。
很小的一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趕緊抿住嘴,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蒙起來。
被子底下他握着那根領帶夾,蜷成了一個向內收的姿勢,像要把那一點點溫熱牢牢圈在自己懷裏。
明天。明天他要戴着它出門。
然後他閉上眼睛,嘴角還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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