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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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遙上午專業課結束後在教學樓門口看見了那輛黑色的車。
車身沒有任何标識,低調得幾乎融進路邊梧桐樹的陰影裏。
但車窗降下來的一瞬間,顧硯辭的臉露出來——沒有戴眼鏡,日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把皮膚鍍了一層疏淡的暖色。
他沒有下車,只是偏頭看過來,朝沈知遙的方向擡了一下下巴。
沈知遙攥着書包帶子的手緊了緊。
他下意識擡手碰了一下自己領口——那根銀色領帶夾端正地別在襯衫左襟上方,在日光下反射出一星乾淨的光。
今天早上他對着鏡子別了三次,第一次歪了半厘米,第二次夾得太低差點戳到鎖骨,第三次才調正。
此刻那東西穩穩地貼着他的胸口,背面的字母正抵着心跳的位置。
他走過去。
顧硯辭從裏面把副駕的門推開了。
沈知遙彎腰坐進去,書包擱在膝蓋上,拉安全帶的時候手指有點笨,咔嗒兩次才扣好。
顧硯辭全程看着他扣安全帶的手指動作,直到那根帶子勒住了他的腰胯,才收回視線。
"系好了?"顧硯辭問。
沈知遙嗯了一聲。
顧硯辭沒有立刻發動車,而是側過身來,右手越過中控臺,手指勾住了他領口邊緣——把那根被書包帶蹭歪了一點的領帶夾輕輕撥正了。
指腹擦過襯衫布料時蹭到了底下的皮膚,沈知遙的鎖骨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走吧。"顧硯辭收回手,發動車子。
車駛出校園。
沈知遙偏頭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和街邊商鋪的招牌,餘光裏顧硯辭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中控臺邊沿,中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皮革表面。
車廂裏安靜,車載空調吹出極低的風聲。
沈知遙的膝蓋并着,書包擱在腿上,整個人坐得比上課時還端正。
車開進一片老城區的時候路變得窄了。
兩旁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把整條街攏進一片斑駁的蔭涼裏。
顧硯辭把車速降下來,在一條岔路口右拐,停在了一棟灰色外牆的老洋樓前面。
沈知遙透過擋風玻璃看見那棟樓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
三層,磚木混合結構,外立面是灰白色的水刷石,部分牆皮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磚。
二樓的鐵藝陽臺欄杆鏽跡斑斑,三樓的木窗框歪了一扇,屋頂的瓦片缺了一 大片,露出裏面深褐色的木梁。
但整棟樓的骨架還在——那種民國時期折衷主義建築的骨架,層高闊綽,窗洞比例勻稱,正門上方還殘存着半圓形的拱券裝飾線。
顧硯辭熄了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偏頭看着沈知遙盯着那棟樓時微微睜大的眼睛。
"喜歡?"
沈知遙這才回過神。
他偏頭看了顧硯辭一眼,耳根有一點點熱:"……這是你拍的?"
"上次你交的那個設計方案,作業是改造舊建築對吧。"顧硯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我看了一眼那個方案的處理手法,然後讓人去查了這塊地的産權。空置三年了,前幾天剛轉到我名下。"
沈知遙解開安全帶跟着下車。
站在老洋樓前面的那一刻,六月的風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灌進他的領口,他把書包放在臺階上,仰頭看着三樓那扇歪掉的窗框。
顧硯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過來。
銅質的,有些年頭了,邊緣磨得發亮。
"以後你來改。"他說,把鑰匙擱進沈知遙攤開的掌心裏。
指腹擦過掌心的時候多停了一秒,沈知遙感覺到那層薄繭蹭過自己掌紋的觸感,手指蜷了一下把鑰匙攥住了。
正門的鎖有些鏽了,沈知遙擰了兩下才打開。
門軸發出一聲綿長的吱呀,積年的灰塵被開門的氣流攪動,在從門縫切進來的光柱裏浮游翻湧。
一樓是大廳,挑高目測有四米多。
地磚是民國時期的水磨石,雖然蒙了一層灰但圖案依然可辨——深灰色底子上嵌着淺白的幾何紋。
壁爐還在,鑄鐵的爐門鏽成了暗紅色,旁邊的護牆板也朽了大半。
沈知遙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繞着大廳走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水磨石地磚的邊緣,站起來的時候手指上沾了一層灰,他随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擡頭看天花板上殘存的石膏線腳。
"層高四米一左右,"他說,聲音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微上揚的興奮,"如果加一個夾層,底下的空間可以做展覽區,上面做工作室。這扇窗——"
他走到東牆的窗洞前面,伸手比了一下窗框的尺寸,"朝東,早上的光最好。如果用通高的玻璃替換現在的木窗框,光線進來會非常舒服。"
顧硯辭站在大廳中 央,雙手插在褲袋裏,看着他。
他看着沈知遙蹲下去摸地磚,站起來仰頭看天花板,又走到窗洞前面比劃,後頸露出來一截白皙的皮膚,因為說話時微微側頭的動作而拉出一道利落的線條。
襯衫下擺在彎腰時從褲腰裏蹭出了一角,露出一小片後腰的皮膚。
他走過去——擡手把那片露出來的襯衫下擺塞回了褲腰裏,指腹劃過腰窩上方時沈知遙整個人頓了一下。
"……你乾什麽。"
"衣服露了。"顧硯辭收回手,表情很淡,"繼續。"
沈知遙耳根有點紅,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轉身往樓梯走,步子比剛才還快了兩分。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扶手欄杆上有精細的車木雕花。
他一口氣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歪掉的木門,然後整個人愣在了門口。
三樓是一間朝南的大房間,屋頂的瓦片缺了一 大片,陽光從那個破洞直接灌進來,在積滿灰塵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帶着浮塵飛舞的光柱。
光柱斜斜地打在東牆上,把老舊的牆紙照出一種近乎琥珀色的溫潤質感。
沈知遙走進去。
他的鞋踩在光柱邊緣的地板上,激起一小團灰塵。
他走到那扇歪掉的窗前,伸手推了一下木窗框,窗扇嘎吱一聲開了,六月的風裹着梧桐葉的氣息湧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得往後飄。
他探身出去——三樓陽臺的鐵藝欄杆還在,雖然鏽了但結構依然牢固。
他跨過窗臺踩上陽臺,鐵欄杆發出咯吱一聲響。
他扶着欄杆往下看——
顧硯辭不知什麽時候上了二樓,正站在二樓的陽臺上仰頭看他。
二樓陽臺的鐵藝欄杆更完整一些,顧硯辭雙手撐在欄杆上,微微仰着臉。
陽光從三樓屋頂那個破洞漏下來,又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
沈知遙站在三樓陽臺上,一手扶着生鏽的鐵欄,一手指着底下的天井。
天井裏長了半人高的雜草,磚縫裏爬滿了青苔。
"這裏加一個玻璃頂的話,"他喊,聲音在空曠的樓體裏産生了輕微的回聲,"天井就能變成一個半室內的空間。夏天開天窗通風,冬天陽光透進來整個一樓都是亮的。柱子保留,鋼結構的桁架從這邊搭到那邊——"
他比劃着,手臂橫過天井上方,襯衫袖口因為擡手而滑下去一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陽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光暈裏,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翻動,睫毛尖上挂着一粒細碎的金色光點。
顧硯辭在二樓仰頭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地穿過兩層樓之間的空氣落進沈知遙耳朵裏:
"你站那麽高。"
沈知遙低頭看他。
"不怕我接不住你?"
沈知遙扶着鐵欄的手指微微收緊。
樓下的梧桐葉沙沙地響,風從兩個人之間的天井灌過去,裹着老木頭和青苔的氣息。
他站在高處俯視着顧硯辭仰起的臉——金絲邊眼鏡今天沒戴,那雙眼睛在逆光裏顯得比平時深一些,日光落在他瞳仁裏碎成細細的光粒。
沈知遙扶着欄杆笑了一下。
很輕,嘴角牽起來的時候眼睛也跟着彎了一點點。
"你接得住嗎?"他問。
顧硯辭沒有回答。
他收回了撐在欄杆上的雙手,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體裏一級一級地響着,由遠及近,由下而上。
沈知遙聽見那腳步聲穿過二樓走廊、踩上通往三樓的木質樓梯,嘎吱嘎吱地越來越近。
然後三樓的木門被推開了。
顧硯辭走進來,陽光從頭頂的破洞落下,把他肩頭的浮塵照得像一場微型的金箔雨。
他穿過那片光柱走到窗臺前面,一手撐着窗框翻上了陽臺。
鐵欄杆在他翻越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落地的姿勢很穩——和沈知遙并肩站在了三樓那片鏽跡斑斑的陽臺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個拳頭。
風從兩人之間的縫隙穿過去,把沈知遙敞着的領口吹得微微掀動。
顧硯辭擡起手——手指插 進他被風吹亂的頭發裏,把那幾縷擋在眼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指腹蹭過他的太陽xue,停了一秒,然後順着耳廓的邊緣滑下來,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接着說。"顧硯辭的聲音貼着風吹過來的方向,"玻璃頂搭好了,底下放什麽?"
沈知遙被他捏着耳垂,耳朵紅透了但他沒躲。
他偏頭看了一眼底下的天井,聲音有一點不穩:"底……底下做水景。淺水池,不深,剛好到腳踝。池底鋪舊磚,水面上浮幾塊步石,從這邊走過去——"
顧硯辭的手指從他耳垂滑到後頸,指腹按在他頸椎凸 起的那塊骨頭上,不緊不慢地揉着。
沈知遙說到"步石"的時候那個詞斷了一下,喉結滾了滾,又接上了:"——走到對面那間,做茶室。"
顧硯辭嗯了一聲。
他的手從後頸移開,落在沈知遙腰後,手掌張開貼着那塊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沈知遙被他的力道帶得偏了半步,肩膀碰上了顧硯辭的肩頭。
兩個人在三樓那片鏽跡斑斑的鐵藝陽臺上并肩站着,中間那點距離徹底消失了。
"還有什麽?"顧硯辭問。
聲音就貼着沈知遙的耳側,嘴唇幾乎蹭着耳廓的邊緣。
沈知遙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把視線投向天井對面的那面牆,磚縫裏的青苔被風拂動了一小片。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
"那邊牆面可以開一排橫向的窄窗,窄窗底下做書櫃。書房放在二樓朝南的那間,光線最好。三樓這間——"
他偏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破洞,"留給你。"
顧硯辭偏頭看他。
兩個人側着臉對視,距離近到沈知遙能看見顧硯辭眼睫根 部那一圈極淡的青灰——昨晚沒睡好。
"留給我 乾什麽?"
沈知遙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你想乾什麽都行。"
顧硯辭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在他臉上不常見,但此刻日光正好、風正好、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正好。
他的手臂從沈知遙腰後收回來,手指順着他的手臂滑下去,最後攥住了他扶着鐵欄的手——把他的手從生鏽的欄杆上拿下來,牽進了自己的掌心裏。
十指扣進去,指縫和指縫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好。"顧硯辭說,"三樓留給我。"
他攥着那只手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沈知遙被他牽着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幾乎貼進他懷裏。
顧硯辭的鼻尖蹭過他的額頭,嘴唇擦過他的眉心,然後停在了他發際線邊緣,開口時氣息拂過那片薄薄的皮膚:
"那現在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
"今天晚上,你那扇門不需要鎖。"
沈知遙被他攥着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裏。
他偏開頭看着天井裏瘋長的野草,嘴唇抿了一下又松開,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帶走:
"……我考慮考慮。"
顧硯辭沒有逼他。
他把他的手舉起來,嘴唇貼了一下他的無名指指節,然後松開。
沈知遙被親過的那根手指在他松開之後自己蜷了起來,指腹攥進了掌心裏,像要把那個觸感兜住。
"回吧。"顧硯辭說,率先撐着窗框翻回了室內,"程遠下午把測繪圖紙發你。你慢慢改。"
沈知遙在陽臺上多站了幾秒。
風吹過來把他敞着的領口掀得翻動,胸口那根領帶夾反射着日光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指節上還殘留着顧硯辭嘴唇的溫度。
他翻回室內的時候顧硯辭已經走到樓梯口了,但他在那裏停住了,側身等他。
沈知遙走過去,經過他身邊時肩膀蹭過他臂膀。
顧硯辭擡手——在他經過的那一瞬間,手指劃過他的後腰,指腹沿着腰窩那道凹線蹭了短短半寸,然後收回去插 進了自己口袋裏。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
木質樓梯在他們腳下嘎吱作響。
沈知遙走在前面,顧硯辭跟在後面。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停了一下,偏頭看向二樓朝南那間房——門開着,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亮了。
他想象了一下書櫃沿着那面牆排開的樣子,想象了一下顧硯辭坐在窗邊看書的時候光從側面打過來的角度。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顧硯辭在後面跟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着兩三 級臺階。
下樓的聲音空蕩蕩地回蕩在老洋樓的磚牆之間,混着遠處隐約的市聲和梧桐葉的沙沙響。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沈知遙在門邊彎腰撿書包,起身時領帶夾磕了一下門框邊緣,金屬和木頭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顧硯辭走過來,伸手把那根領帶夾扶正了——指腹按着他的胸口多停了兩秒,隔着襯衫感受底下那顆跳動的心髒。
"心跳還是快。"顧硯辭收回手,語氣平淡,"走吧。"
沈知遙抱着書包跟在他身後走出老洋樓。
門重新鎖好,銅鑰匙在他口袋裏硌着大 腿。
太陽已經偏到了頭頂,梧桐葉把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兩個人肩頭。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這次系安全帶只用了半秒。
顧硯辭發動車子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把書包抱在懷裏、膝蓋并着、坐姿端正但嘴角壓不下去的樣子。
右手從方向盤上擡起來,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落下來,輕輕掐了一下沈知遙的耳垂,一觸即放。
"晚上回去再說。"
沈知遙嗯了一聲,偏頭看向窗外。
梧桐樹的影子一塊一塊掠過去,把他的臉遮成明暗交錯的節奏。
他的嘴角終于壓不住了,翹起來又抿下去,翹起來又抿下去。
後視鏡裏映出他胸口那根領帶夾,銀色的表面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點,手指隔着布料碰了一下領帶夾的位置。
晚上。還早。
但他已經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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