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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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遙醒過來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是光。
窗簾沒拉嚴,晨光從那道縫隙裏橫切進來,在枕頭上落成一道暖金色的窄線。
然後他感覺到了呼吸——規律的、沉穩的、帶着輕微震動感的呼吸,從他耳朵貼着的那個位置一下一下地傳上來。
他低頭,發現自己整個人趴在顧硯辭的胸口上。
準确地說——他的臉埋在顧硯辭的左胸和肩膀之間的那個凹陷裏,右耳貼着他胸腔的位置,底下那顆心髒正以平穩到近乎催眠的頻率跳動着。
他的雙腿亂七八糟地纏着顧硯辭的一條腿,膝蓋和他的大 腿 根交疊在一起,一只胳膊橫過他的腰,手指蜷在他腰側的襯衫布料上。
兩個人身上都只穿了昨晚的衣服——襯衫扣子沒系全,下擺皺得像被揉過一百遍。
而他們的左手十指相扣在一起,擱在枕頭旁邊。
晨光恰好落在那兩只交握的手上,把沈知遙無名指上昨晚被親過的那截指節照得發亮。
沈知遙的腦子空白了三秒。
然後昨晚的記憶潮水一樣湧回來——地毯上的圖紙、後頸的牙齒、嘴唇貼上去的觸感、那個吻。
他的耳尖在晨光裏迅速紅透了。
他想動。
想把臉從顧硯辭胸口擡起來,想把自己的腿從他的腿上挪開,想把那只橫在他腰上的胳膊悄悄抽回來。
但他剛一動,顧硯辭的手臂就收緊了——橫在他腰上的那只胳膊往內攏了一下,手掌隔着襯衫貼住了他後腰的那塊皮膚,把他整個人按回了自己胸口。
"……醒了?"
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平時低了兩度,帶着剛醒來時特有的沙啞和鼻音。
胸腔的震動通過沈知遙貼着的耳朵傳進來,共振得他整張臉都麻了。
沈知遙沒敢擡頭。
他把臉往他肩窩裏埋了埋,悶悶地嗯了一聲。
顧硯辭的手從他後腰擡起來,手指插 進他後腦的頭發裏,指腹按着頭皮慢慢揉了幾下。
晨光裏那只手骨節分明,無名指上什麽也沒戴,但沈知遙想起昨晚他在這根手指上落下的吻,自己那只被扣在枕頭旁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幾點了?"沈知遙悶聲問。
顧硯辭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九點四十。"
沈知遙猛地撐起上身。
但顧硯辭的手臂還圈在他腰上,他一撐起來又被他拽了回去,胸口重新貼上顧硯辭的胸膛。
兩個人的襯衫蹭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布料摩 擦聲,沈知遙能感覺到顧硯辭胸口底下那顆心跳因為他的動作而加速了半拍。
"你——"
沈知遙撐着他的肩膀終于把上半身擡了起來,跨坐在他腰上,低頭看他。
晨光裏顧硯辭的頭發睡得有些亂,幾縷額發散在眉骨上方,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極淡的青色胡茬。
他沒戴眼鏡,日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瞳仁裏的顏色照得很淺。
顧硯辭躺着,手依然搭在他腰上,拇指正無意識地蹭着他腰側那塊被睡皺的襯衫布料邊緣。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簾縫隙裏的光,然後轉回來看沈知遙。
"你那行字我看到了。"
沈知遙愣了一下,然後想起圖紙邊緣自己歪歪扭扭補的那句"知道了"。
他的耳根又開始燒了,低頭想把臉別開,但顧硯辭的拇指從他腰側滑到了腰窩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在提醒他別逃。
"三樓留給我。"顧硯辭重複了一遍那行字,嘴角彎了極小的弧度,"底下的茶室,你打算泡什麽茶給我喝?"
沈知遙還跨坐在他身上,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都暴露在晨光和顧硯辭的目光之下。
他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喉結滾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想喝什麽。"
"你泡什麽我喝什麽。"
沈知遙把臉偏開了,對着窗簾縫隙裏那道陽光抿了一下嘴唇。
然後他感覺到顧硯辭的手從他腰窩移開,繞到前面來,手指勾住了他襯衫最下面那顆扣子——已經被蹭開了半顆,他一拽就全松了。
"圖紙我看過了。"顧硯辭解他那顆扣子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讨論天氣,"你畫的荷載計算沒問題。我讓結構工程師複核了,說可以開工。"
沈知遙垂眼看着那只手指不急不緩地解開自己的扣子,從最下面一顆開始,往上數到第二顆、第三顆。
"……下周?"
"下周。"
第四顆扣子也被解開了,顧硯辭的手指停在了第五顆的位置上,"土建隊程遠在聯系了,先把屋頂的瓦片換了,防水重做。你的玻璃頂方案排在下個月。"
第五顆扣子解開的時候,沈知遙的襯衫前襟徹底敞開了。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胸口和腰腹的皮膚攏進一片暖金色的光暈裏,上面還殘留着幾道極淺的紅痕——不知道是昨晚什麽時候被蹭出來的。
顧硯辭的視線從他胸口掃過去,在那幾道紅痕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茶室——"沈知遙清了清嗓子,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喘,"茶室想放一整面牆的書。"
顧硯辭的手指從他扣眼上松開,沿着他敞開的襯衫前襟慢慢滑上去,指腹從他腹肌中線的位置一路蹭到胸口,最後停在他左胸那顆痣的旁邊。
"書架做到頂?"
"……做到頂。上面加軌道梯。"
"采光呢?"
沈知遙低頭看着他。
顧硯辭正躺着,晨光把他沒有戴眼鏡的臉照得比平時柔和許多,但他的目光依然是專注的——專注地落在沈知遙胸口那顆痣旁邊的位置上,指腹在那一小塊皮膚上不緊不慢地畫着極小的圈。
"朝南的窗會改大,"沈知遙說,聲音有些不穩,"窗外種一棵樹,夏天遮陰,冬天葉子落光了光就能進來。從裏面看出去——"
顧硯辭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來,撐在枕頭上坐了起來。
沈知遙還跨坐在他身上,這個忽然的姿勢變化讓他往前傾了一下,雙手撐住了顧硯辭的肩膀。
兩個人的臉距離不到十厘米。
"從裏面看出去是什麽?"顧硯辭問。
沈知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裏面映着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晨光,也映着他自己——頭發亂着,襯衫敞着,嘴唇還有點腫,耳朵紅得不像話。
"從裏面看出去,"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是你坐在窗邊的側臉。書擱在膝蓋上,光打在你翻書的那只手上。我看了很久了。"
顧硯辭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但他擡手扣住了沈知遙的後腦勺把他往前帶——額頭抵着額頭,鼻尖蹭着鼻尖。
嘴唇沒有碰上,但兩個人呼吸交纏在一起,晨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們的影子疊在身後的白牆上。
沈知遙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顧硯辭呼出來的氣息拂過自己的嘴唇,溫熱的,帶着清晨特有的乾淨味道。
他的手指從顧硯辭的肩膀滑到他的後頸,指腹按着他頸椎凸 起的那塊骨頭,輕輕揉了一下。
客廳裏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
沈知遙整個人一彈,差點從顧硯辭身上翻下去。
顧硯辭的手臂穩穩地箍住他的腰把他按住了,偏頭看向卧室門的方向。
門鎖響了兩下然後停住了——指紋鎖的識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客廳裏傳來一個女聲:
"哥?你起了沒?我帶了早餐——"
沈知遙的臉瞬間從紅變成了白又變回了紅。
他慌亂地從顧硯辭身上翻下來,跳下床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床沿,但他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拽着敞開的襯衫前襟試圖把扣子系上。
顧硯辭慢條斯理地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表情淡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卧室門被推開了。
顧硯竹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兩個紙袋,短發,左眉尾一道淺疤,穿着一件寬松的黑色短袖。
她探頭進來的第一眼看見的是顧硯辭——坐在床沿正在整理襯衫袖口——第二眼看見的是沈知遙,正背對着她低頭狂系扣子,後頸上一個牙印明晃晃地露在晨光裏。
顧硯竹的目光在那個牙印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退後一步,把門帶上了。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帶着憋不住的笑意。
沈知遙系扣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偏頭看了顧硯辭一眼,那目光裏混合了慌亂、羞 恥、和被撞破後的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迷茫。
顧硯辭站起來,越過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進來吧。"他對顧硯竹說,語氣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成分,"早餐放桌上。"
顧硯竹站在門口,從顧硯辭身側探頭往裏看了一眼。
沈知遙站在床邊,扣子系得歪歪扭扭,最下面一顆和上面一顆串了位,領口一邊高一邊低。
他的耳朵紅透了,正低着頭假裝在整理褲縫。
顧硯竹笑了一聲,把紙袋擱在餐桌上,然後朝沈知遙走過來。
沈知遙感覺到她靠近的時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顧硯竹停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歪着頭打量了他一下。
"你比我上次在畫展上看見的時候好看了,"她說,語氣坦蕩得毫無惡意,"是住這兒住得養人了嗎?"
沈知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接。
顧硯辭從旁邊走過去,伸手把他串了位的扣子解開重新系了一遍,從下到上,一顆一顆對齊了。
系到最上面兩顆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留了兩顆敞着。
指腹擦過他鎖骨的時候沈知遙的呼吸輕顫了一下,顧硯竹在旁邊看着,用相機鏡頭蓋轉了一圈。
"行了,"顧硯竹擺擺手往餐桌走,"你們倆別在我面前演。我吃完就走,下午約了棚拍。"
她坐下來拆紙袋,把裏面的三明治和咖啡擺出來。
沈知遙在餐桌另一側坐下,顧硯辭坐到了他旁邊。
顧硯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嚼着忽然擡眼看向沈知遙。
"對了,上次你妹那幅畫,評委給了個特別獎。你妹挺厲害的。"
沈知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角的弧度跟着柔和了幾分,和剛才那個慌亂系扣子的少年判若兩人。"……謝謝。她确實厲害。"
顧硯竹看着他笑起來的那個瞬間,手裏的三明治停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她哥——顧硯辭正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沈知遙的側臉上,嘴角壓着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顧硯竹把三明治塞回嘴裏,低頭笑了一下。
沒說什麽。
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顧硯辭接了個工作電話,起身去了書房。
客廳裏只剩下沈知遙和顧硯竹面對面坐着,沈知遙低頭喝咖啡,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顧硯竹靠在椅背上轉着相機鏡頭蓋,忽然開口。
"我哥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知遙擡眼看她。
"他以前養過一缸魚,"顧硯竹說,語氣很随意,"熱帶魚,養得很認真,水溫、飼料、燈光全按最好的來。但他從來不跟魚說話。你知道嗎,他那個人,養什麽東西都養得很好,但他不跟它們說話。"
她看着沈知遙,笑了一下。
"我那天畫展上看見他了。他站在你妹那幅畫前面,站了快十分鐘,然後跟程遠說:'把這幅畫裝裱好挂學校畫廊。'你知道他為什麽站那麽久嗎?"
沈知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你妹把你看他的眼神畫進去了。"顧硯竹站起來,把相機挎在肩上,"那種眼神他沒在別的"東西"身上見過。所以他看了十分鐘。"
她拍了拍沈知遙的肩膀——比林嶼那次力道輕多了,隔着襯衫布料幾乎算得上溫柔。"行了,我走了。茶室弄好了叫我來拍照。"
然後她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遙坐在餐桌前,握着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低頭看着杯沿自己的倒影。
晨光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暖色裏,他的耳尖還是紅的,但嘴角翹了起來。
書房門開了。
顧硯辭走出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發愣,走過來站在他椅子後面,雙手撐在椅背兩側,俯下身,嘴唇貼了一下他的發頂。
"她跟你說什麽了?"
沈知遙仰起頭看他。
逆光裏顧硯辭的輪廓被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睫毛尖上挂着金邊。
"她說你以前養魚。"沈知遙說,"不跟魚說話。"
顧硯辭低頭看着他。
兩個人一個仰頭一個低頭,晨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照得通透而安靜。
"你現在想跟我說話嗎?"顧硯辭問。
沈知遙伸手——從椅子側面擡起來,攥住了顧硯辭撐在椅背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指腹貼着他的脈搏,感受底下沉穩有力的跳動。
"想說。"他說,"明天開始說。"
顧硯辭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拇指蹭了一下他的指節。
晨光裏兩個人交握的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落在餐桌的白瓷杯沿上。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正在變得越來越亮。
今天的天氣很好,适合去老洋樓再看一眼天井的尺寸。
也适合坐在某個人旁邊安靜地待一會兒。
沈知遙站起來的時候把咖啡杯放進了水槽。
他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顧硯辭已經拿了車鑰匙站在門口等他了,手裏多了一把傘——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他看見沈知遙過來,把傘遞給他。
"拿着。"
沈知遙接了。
傘柄上還殘留着顧硯辭掌心的溫度。
他握着那把傘彎腰穿鞋,站起來的時候顧硯辭擡手把他蹭歪的領帶夾撥正了——那根銀色的東西今早他一直戴着,夾在歪歪扭扭的扣子旁邊顯得倔強又可愛。
顧硯辭撥正領帶夾之後沒有立刻收手。
他的拇指在領帶夾背面那兩個刻字上蹭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插 進口袋。
"走吧。"
沈知遙跟在他身後走出門。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那根領帶夾,晨光照在上面折出一道乾淨的光斑。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光斑,指尖和金屬之間隔着空氣沒碰到,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電梯下行。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跌。
外面的天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很多事都在慢慢地、穩穩地變成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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