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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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一九九六年冬,沈螢被盛家從南方接來。

火車晃了三十多個小時,從濕冷的江南晃進更冷的北方。車窗上凝了一層厚霜,他用指腹去蹭,蹭出一小塊透明,看見外面白茫茫的雪——南方的雪薄,落到地上就化了,北方的雪卻是積着的、堆着的、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的。他從未見過這樣盛大的白。南方的冬夜裏偶爾能看見螢火蟲,冷光,稀稀拉拉的,在濕漉漉的草叢裏明明滅滅。可北方沒有。北方的夜裏只有雪,白茫茫一片,把窗上那個小小的影子襯得像一小團快要滅掉的螢火。

沈螢把臉貼在窗上,玻璃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來接他的人是盛家的司機,話不多,替他拎了那只半舊的帆布包,說了句"沈少爺,走吧"。沈螢張了張嘴,想說不必叫少爺,但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車開了很久。沈螢坐在後座,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他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表情——悲傷的?感激的?還是乖巧的?他在福利院學了很多東西,唯獨沒人教過他,該怎麽面對一個即将成為自己"家人"的陌生人。

盛家很大。青磚的院牆,落了雪的屋檐,門口兩盞燈籠在風裏輕輕晃。沈螢被領着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腳步還重。

然後他看見了盛長夜。

那人站在廊下,穿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身形颀長,肩線平直。廊檐的燈在他身後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鋪到沈螢腳邊。他看起來比沈螢大好幾歲,眉目清淡,像一幅被雪水洇濕過的水墨畫。沈螢注意到他左眉尾有一顆很小的痣,顏色淺淺的,被廊燈一照,幾乎要融進膚色裏。他看人的時候眼睑微微垂着,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懶得睜全——後來沈螢才知道,盛長夜看誰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不是針對他。

沈螢愣住了。

"這是長夜,"盛太太從後面走過來,把手搭在沈螢肩上,聲音很溫柔,"以後就是你哥哥了。"

沈螢仰着頭看他。盛長夜也低頭看他。兩個人隔着幾步遠的雪地,誰都沒有先開口。風從廊下穿過來,卷起幾片細碎的雪沫,撲在沈螢臉上,涼涼的。

沈螢忽然想,這個人好像不太喜歡我。

也是。誰會喜歡一個突然被塞進家裏的陌生人呢。

他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想喊一聲"哥哥",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最後他低下頭,盯着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尖上沾了泥,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進屋吧,外面冷。"盛長夜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冬天的河面下暗湧的水流,聽不出什麽情緒。他側過身,替沈螢掀開了棉簾子。簾子掀起的一瞬間,屋裏的暖光湧出來,裹着炭火的乾燥氣息,撲了沈螢滿臉。

沈螢從盛長夜身側走過去。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絲雪的氣息。擦肩的那一刻,沈螢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餘光裏瞥見盛長夜垂在身側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他在心裏偷偷記了一下。

沈螢的房間被安排在二樓,朝南,窗戶正對着院裏的那棵老槐樹。盛太太說這是盛長夜挑的,說南邊的房間暖和,小孩兒怕冷。沈螢聽完沒說話,只是把帆布包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幾件舊衣服,一本翻爛了的《安徒生童話》,還有一張福利院合影,照片上十幾張笑臉擠在一起,他在最邊上,笑得有點勉強。他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沈螢,要乖"。是院長寫的。沈螢把照片立起來的時候,把那行字朝向了牆。

那天晚上沈螢做了個夢。夢裏他又回到了福利院,院長牽着他的手站在大門口,說"沈螢,有人來接你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的滑梯和秋千,然後跟着那個人走了。可那個人始終沒有回頭,他只能看見一個背影,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毛衣,在雪地裏越走越遠。沈螢在後面拼命地追,喊他"哥哥",嗓子喊啞了也沒用。那個人始終沒有停下來。

醒來的時候沈螢發現枕頭濕了一小片。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用被子擦了擦眼角,然後下床,把那本《安徒生童話》從帆布包裏抽出來,塞進了枕頭底下。窗外的天還沒亮,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裏輕輕地晃,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張開的手。

第二天早飯,沈螢下樓的時候盛長夜已經坐在餐桌邊了。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剝好的水煮蛋。沈螢坐下來,盛長夜沒有擡頭看他,手裏的筷子不緊不慢地攪着粥。過了大概十秒,他那只原本擱在桌沿的手動了動,把裝雞蛋的碟子往沈螢那邊推了推,推完就收回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沈螢拿起一個雞蛋咬了一口。蛋白是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

"謝謝哥哥。"他說。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但盛長夜聽見了,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沈螢低着頭喝粥,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很多年以後沈螢回想這一幕,總覺得那天的晨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刺得他後來每一次回憶都要眯起眼睛。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些人一旦住進心裏,就像老槐樹的根,紮下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只記得那天早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院裏雪落的聲音。盛長夜坐在他對面,低頭喝粥,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螢偷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迅速低下頭,把那顆剝好的雞蛋全部塞進了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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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冬,沈螢十二歲。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盛長夜。

也是他漫長一生裏,所有故事的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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