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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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一天天暖起來的。北方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了院角的積雪還沒化盡,老槐樹的枝丫上卻冒出了鵝黃的嫩芽,一小粒一小粒的,像誰用毛筆蘸了淡彩,在灰褐色的枝乾上輕輕點了無數個點。
沈螢升了初一。
個子竄了一截,褲子短了,露出一小截腳踝。盛太太帶他去買了新的,他站在裁縫店裏量尺寸,店員卷了皮尺從他腋下繞過,報了一串數字。沈螢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去年穿三十六碼的鞋,今年已經要三十八了。他忽然想,等盛長夜下次回來,會不會發現他長高了。
盛長夜考上了省城的大學,離家四個小時的車程。開學之後回來得更少了,有時候一個月才一次,有時候兩個月。沈螢開始習慣在周五晚上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習慣了在聽到大門響動時假裝剛好下樓倒水,習慣了在樓梯拐角"偶遇"盛長夜時,用最平淡的語氣說一句"哥,你回來了"。
他覺得自己演得挺好。
直到有一次盛太太在飯桌上笑着說:"小螢現在可會掐時間了,每回長夜到家不到五分鐘他就下樓,跟裝了雷達似的。"
沈螢的臉"騰"地紅了。他低頭扒飯,把臉藏在碗後面,耳朵尖燒得能煎雞蛋。盛長夜坐在對面,筷子頓了一下,擡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螢差點以為是自己錯覺,但他确确實實看見了——盛長夜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沒笑。
後來沈螢就不敢卡着點兒下樓了。他改成提前二十分鐘下去,坐在客廳裏假裝看電視,頻道換了一個又一個,其實一個節目都沒看進去。等到玄關傳來動靜的時候,他就把目光釘在屏幕上,目不斜視,等盛長夜走到客廳了,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哥,你回來了。"
"嗯。"
盛長夜把包放下,有時候會走過來坐到他旁邊,問一句"在看什麽"。沈螢就随便編一個電視劇名字,盛長夜也不拆穿,陪他看一會兒,偶爾點評兩句。電視裏的人聲叽叽喳喳地響着,沈螢的注意力全在身旁那個人身上——他靠在沙發上的姿勢,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呼吸的頻率,身上淡淡的氣味。
他覺得自己像個病入膏肓的人,在偷偷采集一味藥的成分,想把它記住、複刻、據為己有。
可他不敢拿。
盛長夜大三那年暑假,沈螢十五了。
十五歲的少年人抽條快,去年的褲子今年又短了,嗓子也開始變聲,說話時偶爾走調,像一把還沒調準音的琴。盛長夜回來那天在玄關換鞋,擡頭看見沈螢從樓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長高了。"盛長夜說。
沈螢站在臺階上,比盛長夜高出了兩級,終于能平視他的眼睛。他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近地看過盛長夜了——他瘦了一點,眉骨比以前更分明,下颌線條硬朗了許多,整個人像一把被反複打磨過的刀,斂着刃,但鋒芒還在。
"嗯,長了一點。"沈螢說。他的聲音變了,低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軟糯糯的,帶了一點少年的沙啞。
盛長夜沒再說別的,把包放下進了屋。沈螢站在樓梯上,手指摳着扶手的木頭紋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去年買的,已經有點擠腳了,但他沒跟盛太太說。因為這雙鞋是盛長夜陪他去挑的,那天他試了三家店,走了兩條街,最後選了這雙白色的運動鞋。盛長夜在旁邊等着,偶爾給一句意見,"這雙好""那雙白的不耐髒""你腳踝太瘦,穿高幫的好看"。
最後那句"你腳踝太瘦,穿高幫的好看",沈螢記到今天。他每天系鞋帶的時候都在心裏默念一遍,念得多了,像咒語,像護身符。
暑假裏盛長夜在家待的時間長了。他大三升大四,實習的公司在本地,每天早出晚歸,但至少能回來吃晚飯。沈螢也放了假,白天在家寫作業看書,傍晚的時候就開始往廚房跑,幫阿姨擇菜、剝蒜、擺碗筷。盛太太笑着說"小螢現在可勤快了",沈螢嘴上說"閑着也是閑着",其實心裏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等盛長夜推門進來的那個瞬間。
大門一響,他的耳朵就豎起來。腳步聲穿過玄關,經過客廳,盛長夜會把包扔在沙發上,然後走到廚房門口,倚着門框往裏面看一眼。有時候說"我回來了",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只是看看。沈螢背對着他擇豆角,手裏的動作不停,嘴角卻悄悄地揚起來。他覺得盛長夜在看他的背影——背挺得很直,後頸露出一截,被夏日傍晚的光照得發亮。
他不知道盛長夜到底在不在看。但他假裝他在看。
有一天傍晚,沈螢在院子裏澆花。盛太太種了一排月季,粉的白的紅的,開得熱鬧。他拎着水壺,一株一株地澆過去,水珠濺在葉子上,順着葉脈滑下來,在夕照裏閃了一下就沒了。
他聽見身後有人走過來,腳步不重,踩在石板地上有輕微的摩擦聲。他沒回頭,但握着水壺的手指緊了一下。
"澆花?"盛長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平時近。
"嗯。"
盛長夜走到他旁邊站定,沈螢的餘光裏看見他穿了件白T恤,袖子短,露出小臂的線條,被夕陽染了一層暖橙色。他忽然覺得手心有點出汗,水壺柄滑了一下,差點脫手。
"你澆太多了,"盛長夜伸手把水壺接過去,"月季怕澇。"
他的手指蹭過沈螢的手背,就那麽一下,蜻蜓點水似的。沈螢猛地縮回了手,像被燙着了一樣。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沈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眼睛在光裏顯得很淺,淺得幾乎透明。
"怎麽了?"
"沒、沒事,"沈螢把手背到身後,指腹在那片被蹭過的地方摩挲了兩下,"手滑了。"
盛長夜沒說話,拎着水壺把剩下的幾株月季澆完了。他的動作很輕,水壺傾斜的角度不大,細細的水流順着壺嘴落下來,均勻地淋在月季根部,不多不少。沈螢在旁邊看着,忽然覺得他澆花的樣子也很好看——手腕翻動的弧度,低垂的眼睫,被風吹起來的額發。
他看得入神,忘了移開目光。
盛長夜澆完最後一株,把水壺放下,直起身來。沈螢來不及收回視線,兩個人面對面站着,隔着不到一步的距離。夏末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着月季花的香氣和泥土潮濕的氣息。
"沈螢,"盛長夜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你在看什麽?"
沈螢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他想說"沒什麽",想說"我在看花",想說"你臉上有東西",可那麽多借口在腦子裏擠成一團,最後從嘴裏跑出來的卻是——
"看你。"
兩個字,輕飄飄的,被風吹散了。
盛長夜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沈螢看不懂的東西,沉沉地壓下來,又很快被收了回去,像烏雲遮了一瞬的月亮,轉瞬又亮了。
他沒有接話。
沈螢覺得自己完了。他低下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白運動鞋,鞋帶有點松了,左邊的比右邊的長一截。他想蹲下去系鞋帶,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就那麽僵在原地,兩只手無處安放地垂在身側。
過了很久——也許幾秒鐘,但在沈螢的感受裏像一個世紀——盛長夜開口了。
"進屋吧,"他說,"蚊子多。"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過院子,推開紗門,消失在廚房的燈光裏。紗門彈回來,輕輕地晃了兩下,發出"吱呀"一聲細響。沈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着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乾燥的,溫熱的,盛長夜的指腹蹭過去的地方。
他把那只手舉到面前,湊近聞了一下。
什麽也沒聞到。只有月季花的香,混着自來水裏的漂白粉味兒。
可他還是把手放下去了,放進褲兜裏,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他覺得自己像那個偷了女巫藥水的小人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疼得要命,可還是要走。
因為他想走到盛長夜身邊去。
哪怕走上去的每一步,都是一道傷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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