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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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那雙新鞋沈螢一直沒舍得穿。他在鞋盒裏墊了一層乾淨的報紙,又把盒子塞進衣櫃最裏面,每次換季翻衣服看見它,都會拿出來打開看一眼——鞋面還是雪白的,鞋帶系得端端正正,跟剛買回來那天一模一樣。他摸一摸鞋幫的皮面,再把盒子合上,原樣放回去,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後來他發現盛長夜錢包裏那張照片的邊角有點眼熟。那個泛白的卷邊弧度,那個寬度,像一張四寸的證件照。他想了整整一個寒假,想盛長夜的證件照會是什麽時候拍的、在哪兒拍的、為什麽放在錢包裏随身帶着。他也想自己有沒有一張類似的照片被盛長夜拿走過,想來想去,沒有。他給過盛長夜的東西太少,少到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一碗盛長夜回家晚了他留的剩飯,一次盛長夜淋了雨他遞過去的乾毛巾,一份盛長夜生日時他偷偷放在書桌上的手抄詩,抄在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線紙上,字歪歪扭扭的。

那麽些不值錢的東西,盛長夜大概早就扔了。

寒假過得很快。盛長夜大四下學期開始寫畢業論文,春節沒回來幾天就走了。沈螢站在院門口送他,看着他拎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車,車窗降下來,盛長夜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好好學習",然後車窗升上去,車開走了。沈螢在院門口站到看不見車尾了才轉身,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穿的是那雙舊鞋。磨出毛邊的白運動鞋。

算了。他想。等盛長夜下次回來再穿新的吧。

春天來了之後沈螢開始發狠地學習。他本來成績就不差,進了高三更是一天比一天用功。盛太太有時候半夜起來倒水,看見他房間的燈還亮着,推門進來催他睡覺。沈螢從習題集裏擡起頭,笑着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等盛太太走了,他又把頭埋回去繼續寫。

他寫得很認真。每一道題都解兩遍,每一篇作文都改三稿。他有時候寫着寫着會走神,鉛筆尖停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圓圓的墨點兒,他想的是盛長夜。想他在大學圖書館裏是不是也這樣伏着桌子,想他寫論文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绺頭發垂在額前擋住眼睛,想他深夜從實驗室回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螢把那些想壓下去,壓成一道函數的解,壓成一個化學方程式,壓成一篇八百字的議論文。他知道盛長夜會希望他考個好大學。他考好了,盛長夜或許會多看他一眼。

四月份的時候盛長夜回來了一次。

那是個周末,沈螢正在房間裏做一套理綜卷子,做到倒數第二道大題的時候聽見樓下有人說話。他的筆尖停了一瞬,然後在卷子上的"解"字後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冒號。

他聽見盛長夜的聲音了。和盛先生在說話,聽不清楚內容,但那個音色他認得出來,低沉平穩,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了多年,滑潤的,涼涼的。

沈螢把筆放下,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去坐下。他想不能下去得那麽快,不能又被盛太太說他裝雷達。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卷子,一道題反複看了三遍也沒看進去。最後他數了六十下,才站起來往門外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盛長夜說:"爸,那我上去放個東西。"

沈螢腳步一滞。他站在走廊中間,進退兩難。想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盛長夜的腳步聲正在往樓上走,一步兩步三步,速度不快,但越來越近。

沈螢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在樓梯拐角碰上了。盛長夜正往上走,沈螢正往下走,隔了三級臺階的高度差,盛長夜擡起頭來,沈螢低頭看着他。午後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盛長夜整個人籠在一片暖白裏,他的額發被光照得半透明,淺褐色的,軟軟地搭在眉骨上。

沈螢覺得自己的心髒停了一拍。

"哥。"他先開口,聲音比預想中穩。

"嗯。"盛長夜往上跨了一步,站到了和他同一級臺階上。兩個人之間忽然只剩了半個身位的距離,近到沈螢能聞見他身上那種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點早春時節外面的草木氣息。

"去圖書館?"盛長夜問。

"啊……嗯,"沈螢點點頭,"去還本書。"

他其實根本沒帶書。手裏空空的,書包也沒背。這個謊撒得太拙劣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站在樓梯上說要"去還本書",簡直笨得可笑。他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沈螢發現盛長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得比平時久了那麽一點,像在辨認什麽東西。他心虛地偏開視線,盯着盛長夜毛衣的第三顆紐扣,暗暗祈禱他別拆穿自己。

"去吧,"盛長夜側了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回來再說。"

沈螢如蒙大赦,低着頭從他身側擠過去。擦肩的時候他的肩膀蹭到了盛長夜的胳膊,隔着毛衣的厚度,那一點觸碰傳過來,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湖面,在他心裏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快步下了樓,走到玄關換了鞋。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帶書,總不能真去圖書館空手轉一圈。他在門口猶豫了兩秒鐘,最後折回去,從客廳書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書塞進外套口袋裏,重新出了門。

那本書是盛先生的《唐宋詞鑒賞辭典》,厚厚一本,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沈螢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可他嘴角翹着,怎麽壓也壓不下去。

因為他剛才看見盛長夜手裏拎着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封着,上面印着"XX照相館"幾個字。盛長夜說"上去放個東西",放的大概就是那個紙袋。

沈螢不知道那裏面裝着什麽。也許是畢業要用的照片,也許是實習申請要用的材料。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忽然想起來,盛長夜錢包裏那張照片的邊角也是這樣的。白色的,磨砂面的,微微卷起的。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本厚詞典的硬殼封面,指腹在上面來回蹭了幾下,像在摸一個答案。

圖書館的座位還是老位置。三樓靠窗,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嫩綠色的,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篩下來,在桌面上投了一桌碎金。沈螢把那本《唐宋詞鑒賞辭典》攤開放在桌上,翻開的一頁是蘇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字跡都模糊了,變成一片洇開的墨色。

他合上書,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

窗外的光暖融融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梧桐葉子沙沙的響。沈螢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剛才在樓梯上看見的盛長夜——低頭看他時的目光,側身讓他過去時的動作,毛衣第三顆紐扣上反射的那一點光。

還有那只牛皮紙袋。

他告訴自己不要猜了,不要想了,沒什麽好想的。可人的心就是這樣奇怪,越是不讓想的東西,越是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

那天沈螢在圖書館坐到了閉館。走的時候把那本詞典還回了客廳書架的原位,經過盛長夜房間的時候門關着,燈也關着。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裏面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聲。

他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床頭櫃上放着那雙新鞋的鞋盒。他看了一眼,走過去打開盒蓋,又看了一眼那雙雪白的運動鞋。然後他輕輕地把蓋子蓋回去,轉身坐到書桌前,翻開一本新的理綜卷子。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忽然想,如果那張照片是別的什麽人——一個女生,盛長夜的大學同學,或者更親近的人——他該怎麽辦。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沈螢把那個墨點塗成一個實心的圓,在旁邊寫上"略",然後翻到下一頁。

他決定先不想。

等高考完再想。等考完了,考好了,等盛長夜看到他的成績單,對他笑一下,他再想。

如果那時候他還敢想的話。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裏他站在盛長夜的房間裏,牛皮紙袋就放在書桌上,口沒封,裏面露出一張照片的一角。他走過去,手指抖着把照片抽出來——翻過來一看,是他自己。十二歲那年的冬天,站在盛家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發亂糟糟的,仰着臉看鏡頭,眼睛被雪地的反光晃得眯起來,嘴巴微微張着,像是正要說話。

照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是盛長夜的筆跡,只有四個字。

沈螢湊近去看,那四個字在夢裏模糊得像水裏泡開的墨,他看不清楚。他努力睜大了眼睛,想把那四個字辨認出來,可夢裏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暗,最後那張照片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沈螢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的槐樹影影綽綽的,枝丫上已經冒了密密麻麻的小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晃。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到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裏湧動的聲響。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什麽也沒摸着。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夢裏那四個字的筆畫。可夢裏的字就像融在水裏的冰糖,嘗到了甜味,卻撈不出一點形狀來。

沈螢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他覺得自己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掉。可他又想,萬一那張照片真的是他呢。萬一盛長夜的錢包裏放着他呢。萬一那四個字,寫的是他不敢想的那句話呢。

萬一。

就這兩個字,夠他活到夏天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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