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五月之後日子過得飛快。
沈螢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出門,天還蒙蒙亮着就坐在教室裏背單詞。北方的春末天亮得早,五點多東邊的天就泛了青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從灰藍到淺金到白晃晃的一片,照在攤開的英語課本上,光斑在他手背上慢慢移動。
他有時候會走神,盯着那個移動的光斑想,盛長夜在這個時間應該還在睡吧。大四快畢業了,論文交了,實習結束了,應該沒什麽要緊事了。沈螢想象盛長夜睡覺的樣子——側躺還是平躺?被子會不會蒙過頭?呼吸輕不輕?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同床睡過,他甚至沒見過盛長夜穿着睡衣的樣子,只在走廊裏碰見過他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水,脖頸上挂着一條白毛巾。
就那一次,沈螢記了三年。
六月初的時候學校放了幾天假,讓高三學生回家調整狀态。沈螢收拾了一個小書包回來,裏面裝着幾本最後複習用的筆記和一沓做過無數遍的模拟卷。他在房間裏把卷子鋪了一床,又一張一張疊起來收好,來來回回收了三遍,最後發現自己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坐在書桌前,盯着面前的那面牆。牆上貼了一張中國地圖,是初中的時候學校發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北方的省份上被他用圓珠筆圈了好幾個圈——盛長夜上大學的地方,盛長夜實習的地方,盛長夜出差去過的地方。他在那些城市之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一條河流,從起點流到終點,又從終點流回起點。
他把地圖揭下來,翻到背面,用鉛筆寫了兩行字:省城大學,中文系。
他的志願。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學中文。也許是初二那年偷看盛長夜書架上那本《唐宋詞鑒賞辭典》,翻到蘇轼的《江城子》看了十遍,看完了又翻了整本書,把覺得好的句子都抄了一遍,抄在作業本背面,後來又抄在一個新本子上,本子攢了厚厚一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了"盛長夜說好聽的句子"。也許是初三那年盛長夜寒假回來,在客廳裏跟盛先生聊起大學專業,說中文系其實挺好的,讀很多書,認識很多字,學會怎麽說一句漂亮的話。
盛長夜說漂亮的話。
沈螢就去學怎麽說漂亮的話了。
高考前三天,盛長夜回來了。
這一次不是周末,也不是節假日。他回來的時候是傍晚,沈螢正站在院子裏看盛太太澆花。盛太太一邊澆一邊說"小螢你別緊張啊,考不上也沒關系的",沈螢"嗯嗯"應着,眼睛盯着月季花叢上停的一只白蝴蝶。
大門響了一聲,他回過頭。
盛長夜站在門口,背着一個黑色雙肩包,穿一件淺藍的襯衫,袖子卷到肘彎。他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瘦了一點,下颌的線條更明顯了,在夕陽裏刻出鋒利的影。沈螢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腳上——那雙黑色的運動鞋,鞋幫上有幾道泥痕,像是趕了遠路。
"哥?"沈螢的聲音帶着疑問,尾音微微上揚。盛長夜不是應該在省城嗎?畢業論文答辯不是下周才結束嗎?
盛長夜走進院子,石板地上的腳步聲穩穩的。他走到沈螢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月季,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沈螢臉上。
"回來看看你,"他說,"考完了我陪你等成績。"
沈螢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專門跑一趟",想說"我自己沒問題",想說"你論文答辯怎麽辦"。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他看着盛長夜站在夕照裏的樣子,看着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的弧度,看着他垂在身側的手,忽然覺得鼻子一陣發酸。
他猛地低下頭去,假裝在看鞋尖。
"嗯。"他說,聲音悶悶的。
盛長夜沒再說什麽,從他身邊走過去進了屋。沈螢還站在原地,低着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鞋頭的白色已經泛了灰,好幾處開了膠,鞋帶的頭部磨出了毛須。他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盛太太在屋裏喊"小螢進來吃飯",他才擡起頭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轉身走進去。
那天晚上沈螢翻來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間亮着燈,盛長夜還沒睡。他聽見那邊傳來翻書頁的聲音,輕輕的,間隔均勻,像一條平穩流動的河。沈螢側躺在床上,耳朵貼着枕頭,隔着牆壁捕捉那些細微的聲響。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在沙漠裏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看見了一小片綠洲,不敢靠近,不敢取水,怕過去發現是海市蜃樓。
可盛長夜是真的回來了。
為了他。
他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裏。
高考那天沈螢五點鐘就醒了。天剛蒙蒙亮,窗外的槐樹上傳來鳥叫,一聲一聲的,清脆得像誰在彈玻璃珠子。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考的科目在心裏默念了一遍,語文,數學。然後又念了一遍盛長夜的名字,三遍。念完之後他坐起來,穿衣洗漱,下樓的時候發現盛長夜已經坐在餐桌旁邊了。
桌上擺着粥、雞蛋、油條,還有一小碟榨菜。盛長夜見他下來,把椅子拉開半寸,示意他坐下。
沈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油條,剛咬了一口就聽見盛長夜說:"今天考試別緊張。"
沈螢嚼着油條點點頭。
"帶瓶水去,別喝太多,考完再喝。"
沈螢又點點頭。
"作文不管什麽題目,先打提綱再寫,字寫清楚點。"
沈螢嚼完那口油條,擡起頭來看着盛長夜。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的眼睛在光裏顯得很柔和,比平時少了幾分距離感。沈螢忽然覺得這場景很熟悉,像什麽時候見過——三年前?五年前?那個冬天的早晨,他第一次坐在盛家的餐桌前,盛長夜把剝好的雞蛋推到他面前。也是這樣的晨光,也是這樣的安靜。
"哥。"沈螢開口。
"嗯?"
"你當年高考的時候,緊張嗎?"
盛長夜想了想,搖搖頭:"不緊張。"
"為什麽?"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因為沒什麽好怕的。你準備充分了,剩下的就是去寫。"
沈螢把那句話在心裏嚼了兩遍,覺得像一顆薄荷糖,含在嘴裏涼絲絲的,把心裏的躁意壓下去了一些。他低頭把那碗粥喝完,然後上樓換了衣服。臨出門的時候他猶豫了一瞬,拉開衣櫃,把最裏面那個鞋盒拿了出來。
打開,裏面那雙白運動鞋還是嶄新的,鞋帶系得端端正正。他把鞋拿出來,穿在腳上,系好鞋帶,站起來踩了兩步。鞋底軟軟的,包着腳很舒服,像盛長夜說的那樣"走路不累"。
他在鏡子前面站了幾秒鐘。鏡子裏的少年穿着校服,腳上踩着一雙乾乾淨淨的白鞋,頭發剛洗過,還帶着一點濕氣,軟趴趴地搭在額前。
沈螢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盛長夜看見這雙鞋,應該會開心吧。
他下樓的時候盛長夜正站在玄關等他。看見沈螢腳上的鞋,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什麽也沒說。他只是伸手把沈螢的書包帶子整了整,說:"走吧,我送你。"
車開得不快。沈螢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放着文具袋,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摳着拉鏈頭。盛長夜開着車,窗外的街景在晨光裏慢慢往後退,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早起的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着,有幾個和他們一樣穿着校服的學生,騎着自行車從車旁掠過。
到了校門口,盛長夜把車停穩,熄了火。兩個人在車裏坐了幾秒鐘,誰都沒急着動。
"到了。"盛長夜說。
"嗯。"沈螢握住車門把手,指節用力,手心裏全是汗。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推門下車,聽見盛長夜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沈螢。"
他回過頭。
盛長夜看着他,目光深深的,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伸手過來,在沈螢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乾燥溫熱,力度不大,但很穩。
"去吧,"他說,"我在外面等你。"
沈螢的眼眶猛地一熱。他咬着嘴唇,點了一下頭,然後快速推開車門下了車,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怕再看一眼,今天這試就考不成了。
他大步走進校門,跟着人流往考場的方向走。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偷偷回頭看——盛長夜的車還停在原處,沒走。隔着幾十米的距離和清晨的陽光,沈螢看見他坐在駕駛座上,似乎在往這邊看。
沈螢擡起手,朝他揮了揮。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考場。
上午的語文考得還算順利。作文題目是關于"初心"的,沈螢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想起早上盛長夜說的"你先打提綱再寫",在草稿紙上列了三條——第一條是"是什麽",第二條是"為什麽",第三條是"怎麽辦"。規規矩矩的三段論,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十二歲那年冬天站在盛家門口的自己,想起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想起那個穿黑色毛衣的少年站在廊下的樣子。
他在作文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初心是一件小事,是某個冬天裏有人替你把門簾掀起來的那一刻。你往裏走,暖光湧了你滿臉,然後你在心裏說,真好,我要永遠記得這個。"
他不知道這篇作文能得多少分。交卷的時候他心裏很平靜,平靜到有點恍惚,好像剛才那倆小時裏寫的不是考卷,而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中午休息的時候盛長夜帶他去吃了飯。沈螢其實沒什麽胃口,但還是把半碗面條吃完了。盛長夜坐在他對面,把筷子上的蔥花挑到自己碗裏,又把沈螢碗裏那塊牛肉夾起來放回去。沈螢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肉,鼻尖酸了酸,趕緊低頭扒了兩口面。
下午考數學,出來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了橙紅色。沈螢走出考場,一眼就看見了校門口那棵大柳樹底下站着的人。盛長夜靠着一根路燈杆子,低着頭在看手機,聽見人潮湧出來的動靜擡起頭,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螢身上。
他收起手機,站直了。
沈螢朝他走過去,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步幾乎是跑起來的。他跑盛長夜面前停下來,喘着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校服的領口被風吹得歪了。
"怎麽樣?"盛長夜問。
沈螢彎起嘴角。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還行""正常發揮""不難",可說出口的卻是——
"哥,我穿了你買的鞋。"
盛長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腳上那雙依然雪白的運動鞋。然後他擡起眼,看着沈螢被夕陽映得發亮的臉,眼底浮起一點溫和的光。
"我知道,"他說,"早上就看見了。"
沈螢忽然覺得,不管這張考卷能考多少分,不管三個月後他能不能收到錄取通知書,今天這個傍晚就已經夠他記一輩子了。
他和盛長夜一起往回走。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并排鋪在柏油路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裏的肩膀好像貼在了一起。
沈螢偷偷地、偷偷地,往左邊挪了半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