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那天晚上盛長夜做了飯。
沈螢洗完澡下樓的時候聞見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是蔥油拌面的味道,混着一點醋和辣椒油的辛香。他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兩秒,看着盛長夜背對着他站在竈臺前,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鍋裏攪動,另一只手搭在竈臺邊沿。煮面的熱氣升上來,把他的背影籠在一片白霧裏,襯衫的肩線被蒸汽洇濕了一小片。
"哥,你做飯?"沈螢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詫異。
盛長夜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把鍋裏的面條撈進兩個碗裏,撒上蔥花,淋了熱油。油澆上去的瞬間滋啦一聲響,香氣猛地炸開,沖得沈螢的肚子叫了一聲。
很響的一聲。
盛長夜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沈螢紅着耳朵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盛長夜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面條白瑩瑩的,裹着褐色的醬汁,蔥花和辣椒碎浮在表面,騰騰地冒熱氣。沈螢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裏,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沒舍得吐出來。
"慢點吃,"盛長夜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又不趕時間。"
沈螢"唔"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面條筋道,醬汁鹹淡剛好,蔥油炸得焦香,沈螢吃着吃着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他忍住了,擡頭看盛長夜,看見盛長夜也在低頭吃面,吃相斯文,面條一卷一卷地送進嘴裏,咽下去的時候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沈螢把目光移開,盯着碗裏剩下的半碗面。
"好吃。"他說。
盛長夜擡起眼看了看他,沒接話,又低頭吃了一口。
那碗面沈螢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蔥花都撥拉起來吃掉了。放下筷子的時候他看見盛長夜碗裏還剩了小半碗,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吃得太快了。他搓了搓手指,起身想把碗筷收走,盛長夜先他一步站起來,把他手裏的碗接了過去。
"我來洗,"盛長夜說,"你上去再看會兒書,明天還有綜合。"
沈螢站在餐桌旁邊,看着他端着兩個碗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地響起來。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肘彎,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水流沖在他的手背上,水珠濺起來落在竈臺上。
"哥。"沈螢開口。
盛長夜沒回頭:"嗯?"
"你為什麽回來?"
水聲還在嘩嘩地響。盛長夜的手在水流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沖洗碗沿上的油漬。他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裏沈螢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水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一面鼓。
"不是說了嗎,"盛長夜把洗好的碗翻過來扣在瀝水架上,"回來陪你等成績。"
"可你下周論文答辯。"
盛長夜的手頓住了。他關了水龍頭,廚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滴水的聲音,嗒,嗒,嗒,一滴一滴地落進水池裏。他轉過身,靠在水池邊沿,雙手撐着臺面,看着沈螢。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從頭頂照下來,在盛長夜臉上投出深淺不一的影。他的眼睛在那種光裏顯得很深邃,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冰層底下有水流,但看不清楚流速和方向。
"論文答辯改時間了,"他說,"我提前弄完了。"
沈螢看着他,嘴唇動了動,那句"專門為了我嗎"在舌尖上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沒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就收不回了,怕聽見一個他不想聽的答案,怕打碎這個晚上的所有。
"上去吧,"盛長夜先移開了目光,轉過身去擦竈臺,"早點睡。"
沈螢"嗯"了一聲,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着盛長夜說:"哥。"
"嗯。"
"明天的綜合,我會好好考的。"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盛長夜的聲音傳過來,比之前輕了一點,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我知道。"
沈螢上了樓,關上門,在門後面站了很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白鞋,鞋底蹭了一點灰,他彎下腰用手背把灰擦了擦,擦乾淨了,直起身來。
他聽見樓下傳來水聲又響起來了,大概是盛長夜在洗鍋。
沈螢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明天的複習資料翻了翻,一個公式都沒看進去。他把資料合上放在一邊,關了燈,躺下來。黑暗裏他睜着眼睛,想起剛才在廚房裏的場景——盛長夜靠在水池邊沿的樣子,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着,鎖骨在燈光下有一道淺淺的陰影。
他閉上眼,把手搭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慢下來。
第二天考的是理綜和英語。沈螢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天還亮着,太陽斜斜地挂在天邊,把整條街都染成蜂蜜的顏色。校門口的人比昨天更多,家長們的臉在夕陽裏擠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沈螢在人群裏找了一遍,沒看見盛長夜。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後又提起來。校門口那棵大柳樹底下,站着他要找的人。盛長夜今天換了件深色的T恤,袖子短,露出來的手臂被夕陽鍍了一層暖光。他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沈螢走近了才看見裏面裝着一瓶冰水。
"考完了。"盛長夜把水遞給他。
沈螢接過水,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涼絲絲地貼着他的掌心。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着喉嚨滑下去,把一整天積聚的燥熱都壓了下去。
"走吧,"盛長夜說,"回家吃飯。"
沈螢跟着他往停車的地方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盛長夜察覺到他沒跟上來,回過頭看他。
沈螢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裏握着那瓶水,水珠順着瓶身往下滑,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看着盛長夜,忽然開口說:"哥,我考完了。"
盛長夜看着他,點了點頭:"嗯。"
"我可能考得還行。"
"嗯。"
"我報了省城大學。"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沈螢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明明打算等成績出來再說的,明明打算如果沒考上就假裝沒報過的。可那句話就那麽自己跑出來了,像關在籠子裏太久的鳥,看見門開了就撲棱着翅膀往外沖。
盛長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着他,臉上的表情在夕照裏看不太真切。沈螢的心提了起來,提到嗓子眼,提到天靈蓋,他攥緊了手裏的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攥得變了形,水從瓶口溢出來,淌了他一手。
"省城大學?"盛長夜重複了一遍。
"嗯。"
盛長夜沒接話。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想。過了好幾秒他才擡起眼,看着沈螢,嘴唇動了動,沈螢聽見他說:"那挺好。"
兩個字。沈螢把那兩個字放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咂摸——挺好。盛長夜說"那挺好"。他不知道這個"挺好"是什麽意思,是說他的志願選得挺好,還是說他能來省城挺好的,還是只是随口應了一句。
可他願意把它當成第二個意思。
他把那句"那挺好"在舌尖上含了一會兒,含到像一顆慢慢化開的糖,甜味滲進牙縫裏。
然後他走到盛長夜身邊,和他并肩往前走。兩個人的影子拖在身後,斜斜的,長到快要分不清哪一個是誰的。沈螢低頭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覺得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再長一點,影子就能一直并排着走下去。
回家之後盛太太做了一大桌子菜。沈螢吃得不多,但把每一道菜都夾了一筷子。盛先生開了瓶酒,給盛長夜也倒了一杯,父子倆碰了碰杯,說了些"考完了就好""辛苦了一年"之類的話。沈螢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一碗排骨湯,聽着飯桌上有說有笑的聲音,覺得這個夏天從他眼前慢慢鋪展開來,大片的綠,大片的陽光,大片的蟬鳴,還有一個會回來陪他高考的人。
晚上的時候沈螢去盛長夜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門虛掩着,縫裏透出來一條暖光。他擡手想敲門,指節抵在門板上又收回來了。他站在那兒聽着裏面的動靜,聽見盛長夜在打電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內容。
他轉身要回自己房間,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了。
盛長夜站在門口,手裏握着手機,看見沈螢的背影,微微怔了一下。
"沈螢。"
沈螢回過身來,臉上帶着一絲被抓包的心虛。
"怎麽了?"盛長夜問。
"沒、沒什麽,"沈螢撓了撓後腦勺,"就……想跟你說聲晚安。"
盛長夜看了他兩秒鐘,把手機舉到耳邊說了一句"先這樣,挂了",然後收了線。他靠在門框上,和那一年除夕夜一樣,微微側着頭看着沈螢。
"晚安,"他說,"好好休息。"
沈螢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哥,謝謝。"
"謝什麽?"
"謝謝你回來。"
盛長夜沒說話。走廊裏安安靜靜的,只有隔壁房間裏傳來盛太太看電視的聲響,窸窸窣窣的,隔着牆聽不真切。沈螢站在走廊中間,看着盛長夜靠在門框上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他安心的力量,像冬天的壁爐,像夏天的樹蔭,像一切溫暖又穩定的東西。
他以前不敢想自己能擁有這些。
可今天他考完了,報了省城大學,穿了他買的鞋,吃了親手做的面。
他忽然敢想一想了。
雖然那個"想一想"也只是一道很細很細的光,像窗簾縫裏漏進來的晨曦,照在黑暗的地板上,只有窄窄的一條。但他盯着那條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裏泛起了酸意。
那天晚上沈螢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站在大學校門口,頭頂的校名牌匾被太陽曬得發白。他背着書包走進去,穿過長長的林蔭道,梧桐樹在兩旁列着隊,葉子沙沙地響。路的盡頭站着一個人,穿着白襯衫,側影在樹影裏忽明忽暗。
沈螢朝他走過去。
那個人回過頭來,是盛長夜。他笑了一下,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嘴角的弧度溫和而舒展。他朝沈螢伸出手,掌心朝上,乾乾淨淨的。
沈螢伸出手去握他的手。
然後他醒了。
天光大亮,窗外的槐樹葉子上落滿了晨光,一片一片地亮着。沈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空空的。
可他彎起嘴角笑了。
因為他記得夢裏那個笑。盛長夜對着他笑了。
那個笑他大概能再記一個三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