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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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日子和沈螢想象中差不多。
每周一三五有現當代文學課,二四有古代漢語,周五下午是公共課。課表排得不緊,更多的時間是空着的,他就在那些空着的時間裏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書。秋天的陽光比夏天溫和得多,斜斜地從窗外照進來,在攤開的書頁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矩形。他有時候擡頭看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從綠變黃,再從黃變成枯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窗臺上,被風一吹又飄走了。
他每次坐這個位置都會想起盛長夜。想他當年是不是也這樣坐在桌前,書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片正在下落的樹葉上。想他走神的時候想的是什麽——是家裏的事,是學業的事,還是某個人。
沈螢低下頭繼續看書。他把那些想壓進字裏行間,一行一行地讀過去,讀完一章又在末尾用鉛筆寫下批注。批注寫得不多,有時候只是一個詞,"好"、"疼"、"像他"。那個"像他"出現過好幾次,他也沒标注到底像誰,像盛長夜的什麽。反正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周末的時候盛長夜來接他。
第一次是開學後第二個周六。沈螢早上起來洗了頭吹了頭發,換了一件新買的淺藍色襯衫,在鏡子前面照了半天。張力從上鋪探出腦袋說你今天相親啊穿這麽正式,沈螢笑了一聲說跟屁蟲,沒解釋。
盛長夜的車停在北門外面。沈螢走過去的時候遠遠看見他靠在車門上,穿了件黑色夾克,雙手插在兜裏,頭發被秋風吹得有點亂。梧桐葉子在他身邊飄着落着,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沒去拂。
沈螢走到他面前,兩個人隔着一步的距離。
"來了,"盛長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這麽少。"
"不冷。"
盛長夜沒接話,拉開副駕駛的門讓他上去。沈螢坐進去,車裏暖氣還沒開,座椅冰涼,他縮了一下脖子。盛長夜上了車發動引擎,開了暖風,伸手把出風口朝沈螢那邊撥了撥。
"去哪兒?"沈螢問。
"先吃飯,"盛長夜挂擋,"你想吃什麽?"
沈螢想了想,報了那個周六盛長夜帶他去過的牛肉面館。盛長夜看了他一眼說換一家吧,我帶你去個別的。沈螢說好,反正盛長夜帶他去哪兒都行。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家藏在巷子裏的小館子前面。門面不大,招牌都有些褪色了,推門進去裏面暖烘烘的,坐滿了人。盛長夜跟老板打了招呼,老板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說"長夜來啦,好久不見",又看了一眼沈螢,說"你弟?"盛長夜點了點頭。老板就把他們引到靠裏的位置坐下,說今天有新到的黃魚,給你們留一條。
沈螢坐下來環顧四周,牆上貼滿了手寫的菜牌和幾張泛黃的照片。他看見其中一張照片裏有一群人舉着杯子在笑,盛長夜站在最邊上,比現在年輕些,頭發也更短,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抿着。
"你以前常來?"沈螢問。
"嗯,"盛長夜給他倒了杯茶,"大三那年在旁邊實習,中午總來。"
菜端上來的時候沈螢發現盛長夜點的都是他愛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老板特意留的那條黃魚,炸得金黃酥脆,上面淋了一層醬汁。沈螢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裏,外酥裏嫩,醬汁的鹹甜剛好。
"好吃。"
盛長夜低頭給他添了碗湯:"慢點吃,魚有刺。"
沈螢"唔"了一聲,放慢了速度。他一邊吃一邊偷偷看盛長夜,看他剝蝦的動作——蝦殼從中間掐斷,輕輕一抽就整只脫下來,放在沈螢面前的小碟子裏。沈螢低頭看着那只剝好的蝦,蝦肉白白嫩嫩的,卧在碟子中央。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夾起來吃掉,用那口酸甜的醬汁把情緒壓下去。
吃完出來的時候天有點陰了。雲層壓得很低,風比中午大了些,卷着地上的枯葉在路上打旋。沈螢跟盛長夜并肩走在巷子裏,兩邊的牆是紅磚砌的,牆角生了一層青苔,斑斑駁駁的。
"哥。"沈螢開口。
"嗯?"
"你大三那年在這附近實習,是做什麽的?"
盛長夜兩手插在兜裏,看着前面的路。"在報社,做實習編輯。"
"那你怎麽沒做這行?"
盛長夜沉默了兩步路的距離,然後說:"後來覺得不太适合。"
沈螢想問為什麽不适合,想問那你現在想做什麽,想問很多。可盛長夜的側臉看起來有點沉,像是這個話題不想繼續說。沈螢就閉上了嘴,把那些問題咽回去。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巷子很長,拐了好幾個彎,沈螢跟着盛長夜左轉右轉,最後從另一條街口走出來,眼前豁然開朗,是江邊的堤岸。秋天的江水很安靜,緩緩地流着,對岸的高樓在薄霧裏顯得影影綽綽的。
"走走吧。"盛長夜說。
兩個人沿着堤岸走。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着水氣的涼,沈螢把襯衫扣子往上扣了一顆。盛長夜看見他的動作,說"冷就上車",沈螢搖頭說不冷。他其實有點冷,但他想在江邊走一會兒。
他想和盛長夜多待一會兒。
堤岸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沈螢走在盛長夜左邊,步伐不大不小,剛好和他同步。他低頭看見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了投在水泥地面上,靠得很近。
"哥,"他又開口,"你大學的時候,經常來這兒嗎?"
盛長夜想了想:"有時候來。"
"一個人?"
盛長夜偏頭看了他一眼,沈螢裝作在看江面上的波紋。
"有時候一個人,"盛長夜說,"有時候跟同學。"
沈螢點點頭。他想到那張照片裏站在盛長夜旁邊笑得很燦爛的女生,想到盛長夜錢包裏那張磨砂面的白色照片角。他沒有問。他把那些猜疑和不安一個一個疊好放進心裏最裏面的抽屜,鎖起來,不打開。
可那個抽屜的鎖不太結實。他走兩步就聽見裏面有什麽在咚咚地撞。
"你呢,"盛長夜忽然開口,聲音被江風吹得有點散,"在學校還習慣?"
"習慣。"
"室友怎麽樣?"
"挺好,張力話多,陳默安靜,都挺好相處的。"
"課呢?"
"還行,"沈螢想了想,"古代漢語有點難,老師講得特別快。"
盛長夜"嗯"了一聲,沒多評價。走了一段,他又說:"古代漢語那個老師姓周吧?"
沈螢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來,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确實姓周。他轉過頭看盛長夜:"你也是他教的?"
盛長夜嘴角動了動:"他當年也講得快,期末全班挂了三分之一。"
沈螢噗地笑出聲來,心裏那個正在撞鎖的東西忽然就安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跟盛長夜并得更齊了些。江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他覺得風裏有一點秋天的桂花香,很淡,淡得像回憶。
那天晚上盛長夜送他回學校。車停在校門口,沈螢解開安全帶,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沒拉。他在黑暗裏坐了幾秒,然後側過身看盛長夜。
"哥。"
"嗯。"
"下周還來接我嗎?"
車裏很暗,儀表盤上的光映在盛長夜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模糊的亮邊。他看着沈螢,過了幾秒才說:"來。"
沈螢笑了一下,然後推開車門下去了。他站在路邊朝車裏揮了揮手,盛長夜也揮了一下手,然後車緩緩駛出去,尾燈在夜色裏兩個紅點,慢慢遠了。
沈螢轉身往宿舍走。秋天的夜裏風涼了,他把襯衫的領子豎起來,裹着脖子。走了一段路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腳上的白運動鞋——跟了他整整一個夏天了,鞋面不再雪白,邊角有些發黃,鞋底也磨薄了一層。
可他舍不得換。
他在宿舍樓下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燈亮着,張力和陳默應該都在。他又低頭看了看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上樓,推開門,張力正在打游戲,陳默在看書。沈螢跟平常一樣說"我回來了",張力頭也不回地問"又跟你哥吃飯去了",沈螢說"嗯",然後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
他摸出手機,給盛長夜發了條消息:"到了說一聲。"
對方很快回了:"到了。"
沈螢看着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那本海子詩集從桌上拿起來,翻到夾着書簽的那一頁。
還是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把書合上,放進抽屜裏。
窗外有風,把梧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吹下來了。沈螢躺在床上聽見那些葉子擦過窗玻璃的細響,沙沙的,像紙頁翻動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盛長夜到了。他也到了。他們各自在各自的房間裏,隔着一整個城市的夜晚。可沈螢覺得,這個距離好像比以前近了一些。每個周末的一頓飯,一次散步,一個"來"字,都在把那段距離一寸一寸地收短。
他想起那天在圖書館三樓,他伸手摸過那張被太陽曬暖的桌面。
那時候他就想,他會在這裏坐四年。四年很長,長到足夠他在盛長夜走過的路上走一遍,走兩遍,走很多遍。
四年也很短,短到不夠他走完盛長夜心裏的路。
可他不急。
他有一整個大學的秋天、冬天、春天和夏天。他有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子,有每周來接他的車,有江邊堤岸上并排的影子。他有的是時間慢慢走,慢慢等。
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子落下來了。沈螢聽見它擦過玻璃的聲音,聽見它落到地上,和滿地枯葉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秋天快過完了。他想,冬天的時候盛長夜會帶他去吃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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