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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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十一月底的時候天徹底冷了下來。省城的冬天比盛家那邊還乾還冷,風刮在臉上像砂紙。沈螢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條細長的墨色。他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裹住半張臉,快步往回走。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盛長夜發的:"冬至來我這兒,包餃子。"

沈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他站在宿舍樓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從他身邊擠過去,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也顧不上。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耳朵在冷風裏燒得發燙。

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一號。沈螢在日歷上把那一天圈了個紅圈,紅筆圈完了還用黑筆描了一遍,描得那天的數字都有些模糊了。張力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你圈什麽呢",沈螢合上日歷本說"沒啥"。

二十一號那天下午沒課。沈螢中午就洗了澡,換了衣服,在衣櫃前面站了十分鐘,最後選了那件淺藍色的毛衣——盛太太買的,說藍襯他膚色。他在鏡子前面撥了撥頭發,又覺得太刻意了,把頭發揉亂了一些,然後走了。

盛長夜住的公寓在學校南邊,坐公交車四站路。沈螢到了樓下給他發了條消息,沒等兩分鐘盛長夜就下來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衛衣,外面随便套了件棉服,頭發比秋天的時候長了一些,軟軟地搭在額前。他看見沈螢站在樓道口等,腳步快了幾步,走過來的時候往他手裏塞了一個暖寶寶。

"拿着。"

沈螢接過來,暖寶寶是熱的,貼着掌心燙燙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盛長夜:"你專門下樓給我送這個?"

盛長夜已經轉身往裏走了,聞言"嗯"了一聲,頭也沒回:"外面冷。"

沈螢跟在後面進了樓道。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沈螢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從1到2到3。他站在盛長夜旁邊,能聞見他身上那種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點廚房裏煮東西的氣息。

"你已經開始包了?"沈螢問。

"餡調好了,等你來擀皮。"

盛長夜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的茶幾上攤了一堆書和幾張散開的紙,沈螢瞟了一眼,看見紙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寫了一半的東西。盛長夜走過去把那幾張紙收了收疊在一起放進抽屜裏,說"公司的事,還沒弄完"。

廚房裏已經擺開了陣勢。案板、擀面杖、一盆和好的面團、一大碗餡料——豬肉白菜的,加了些香菇和蝦皮,聞起來鮮香撲鼻。盛長夜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把面團從盆裏撈出來揉了兩下,搓成長條,切成一個個小劑子。

"你擀皮還是包?"他問沈螢。

"擀皮吧,"沈螢也洗了手站到案板前面,"我包得不好看。"

盛長夜就沒争,把擀面杖遞給他。沈螢接過來,拿起一個劑子按扁,擀面杖在上面來回滾了兩圈,一張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他擀得不快,但每一張都挺勻稱,邊緣薄中間厚。盛長夜在旁邊包,把餡填進皮裏,手指捏了幾下就包出一個元寶狀的餃子,褶子一排整整齊齊的。

沈螢看着他的手——指節分明,動作利落。他想起很多年前除夕夜盛太太說"你哥包餃子是跟奶奶學的,褶子捏得可好看了",他那時候偷偷藏了一只餃子在碗底。如今他就站在盛長夜旁邊,看着他包出一只又一只元寶餃子,排了一排又一排。

"你在看什麽。"盛長夜頭也沒擡。

沈螢趕緊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擀皮:"看你包得好看。"

盛長夜沒接話,手指繼續動着,又一只餃子成形了。沈螢把擀好的皮遞過去,盛長夜接了,兩個人配合着,一人擀一人包,案板上的餃子越來越多,一排一排地列着隊,白白胖胖的。

廚房裏很安靜。窗外是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偶爾有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把竈臺上攤着的蔥花吹得晃動。沈螢手裏擀着皮,心裏很平靜,那種平靜像湖水,上面看不見一絲風紋。

"哥,"他開口,"你一個人住這兒,平時吃飯怎麽辦?"

"自己做,"盛長夜把一只包好的餃子放進托盤,"或者外賣。"

"做得好吃嗎?"

盛長夜想了想:"能吃。"

沈螢笑了一聲。他把擀好的皮摞在左手邊,又拿起一個新的劑子。面粉沾在他的手指上,白乎乎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盛長夜的手指——他的指腹上也沾了一層白粉,包餃子的時候在皮上輕輕一捏就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沈螢想伸手去碰一下那個印子。

他沒有。

水燒開了之後盛長夜把餃子下進去,白白胖胖的元寶在滾水裏沉下去又浮上來,皮慢慢變得半透明,能看見裏面淺粉色的餡。沈螢站在旁邊看,鍋裏的熱氣升騰起來撲在他臉上,又暖又濕。

盛長夜拿了個漏勺把餃子撈進盤子裏,又調了一碗蘸料——醋、醬油、一點辣椒油、幾粒蒜末。兩盤餃子端上桌,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

沈螢夾起一只餃子咬了一口。燙,他嘶了一口氣,吹了兩下,又咬了一小口。肉餡緊實,白菜清甜,香菇的鮮味在舌尖上散開。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除夕夜,他夾起一只餃子偷偷藏進碗底。

"好吃。"他說。

盛長夜也夾了一只,蘸了料送進嘴裏,嚼了幾口咽下去:"鹹淡剛好。"

窗外天已經擦黑了。公寓裏沒開大燈,只開了廚房和餐廳的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攏成一團溫熱的橘色。沈螢吃得很慢,一只一只地夾,把每一只都蘸了料仔細吃完。盛長夜吃得也不快,偶爾給沈螢添一點醋,或者把那只辣椒油碟往他那邊推一推。

吃到只剩最後幾只的時候沈螢放下筷子,端起盛長夜給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哥,"他說,"你以前冬至都怎麽過的?"

盛長夜也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裏握着那杯水,杯沿的霧氣在他指尖缭繞。他想了想,說:"在學校的時候跟同學吃食堂,畢業之後有時候自己煮速凍的。"

"今年呢?"

盛長夜看着沈螢。廚房的暖光在他的眼睛裏點了一小簇亮色,他看着沈螢,嘴角動了一下:"今年不是有你了麽。"

沈螢握着水杯的手緊了緊。杯子裏的水晃了一下,蕩了幾圈波紋。

他低下頭,把最後一只餃子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餃子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餡料的鮮味還在。他把那口餃子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嗓子眼有一點堵,像有什麽東西卡在那兒,不上不下的。

"以後每年的冬至,"沈螢說,"我都來幫你擀皮。"

盛長夜沒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張臉,沈螢看不見他的表情。可他看見盛長夜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腹上還沾着一點白面粉,在暖黃色的燈光裏亮晶晶的。

吃完飯沈螢幫着收拾。洗碗的時候盛長夜站在他旁邊,把碗一只一只接過去擦乾。兩個人在廚房裏擠着,難免碰到手肘和肩膀,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像一個小火星,落在沈螢心裏,撲不滅,又燒不成大火。

洗完碗盛長夜把沈螢送到公交站臺。冬夜的風比下午更冷了,站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沈螢把圍巾裹緊了些,盛長夜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裏,看着公交車來的方向。

車來了。

沈螢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車開動的時候他往窗外看,盛長夜還站在站臺上,路燈在他身後亮着,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暖光。他朝車這邊擡了擡手,動作很輕,像只是伸了個懶腰。

沈螢也擡起手揮了揮。

公交車拐了個彎,盛長夜的身影看不見了。沈螢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滑過去。路燈,店鋪,行色匆匆的人,還有這個冬天的夜晚。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個暖寶寶。還是熱的,盛長夜塞給他的時候他說"外面冷"。沈螢把暖寶寶貼在臉上,暖意從皮膚滲進去,一路滲到心裏。

回到宿舍的時候張力和陳默都不在。沈螢一個人坐在床邊,脫了外套,解了圍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沾着一星半點的面粉,在臺燈底下白白的。

他把手舉到面前,湊近了聞了一下。面粉,還有一點豬肉白菜混着香菇蝦皮的餡料味。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起來去洗了手。

洗完回來他坐在桌前翻開那本海子詩集,翻到夾着全家福的那一頁。照片裏盛長夜站在他左邊,穿一件深色的毛衣,表情平淡。沈螢看着照片裏盛長夜的臉,又回想了一遍今天下午——他揉面的樣子,擀皮的樣子,包餃子的時候垂着眼睫的樣子,說"今年不是有你了麽"的時候眼底那點亮光。

他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麽也沒寫。

沈螢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鉛筆,在背面輕輕寫了幾筆:二零零三年冬至,豬肉白菜餡,包了四十二只。

寫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他說以後每年的冬至我都可以去。

寫完他把照片重新夾回書裏,合上書,放進抽屜。然後他躺下來,關了燈。黑暗裏他睜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燈光投下來的斑塊,淺淺的橘色,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動。

他算了算,離下一個冬至還有三百六十四天。

三百六十四天,夠他練好擀皮的速度了。下次他要擀得再快一點,再圓一點,讓盛長夜包得快一些,多包一些。包多一點,兩個人就能吃久一點。

他在黑暗裏彎起嘴角。

冬天還很長。可他覺得這個冬天不會太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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