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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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寒假來得比沈螢預想中快。

考完最後一門古代漢語那天他給盛長夜發了條消息:"考完了,明天回家。"盛長夜回得很快:"幾點走?我去接你。"

沈螢原本打算自己坐長途車回去,四個小時的車程也不算遠。可盛長夜說接他,他就沒再推辭。第二天早上他拎着行李箱下樓的時候,盛長夜的車已經停在北門了。他穿了件深色的羽絨服,站在車旁邊,手上端着一杯熱豆漿。

"給你的,"盛長夜把豆漿遞給他,接過他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上車。"

沈螢捧着豆漿坐進副駕駛。豆漿是甜的,溫度剛好,杯子暖着他的手心。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車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後退,老城區的低矮房子、結了冰的河面、路邊光禿禿的樹乾。北方的冬天把一切都收得很緊,樹是瘦的,天是灰的,連路上的行人都裹成了一個個鼓鼓囊囊的球。

"考得怎麽樣?"盛長夜問。

"還行,"沈螢吸了一口豆漿,"古代漢語懸一點,周老師的題出得偏。"

盛長夜嘴角動了一下:"他每年都這樣。"

沈螢偷偷看了他一眼。開了暖風之後車裏很暖和,盛長夜把外套拉鏈拉開了,露出裏面的深灰色毛衣。他開車的時候側臉很專注,沈螢看了幾秒又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方的路。

到家的時候盛太太已經等在門口了。她迎上來拉着沈螢看了又看,說"瘦了瘦了",又說"省城飯菜不合胃口嗎"。沈螢笑着說不瘦,還胖了兩斤,盛太太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說"哪胖了"。盛先生也出來了,拍了拍沈螢的肩膀說了句"大學生了",臉上帶着那種老派的不太會表達的高興。

沈螢進了自己的房間。一切都沒變,床單被套都是他走之前鋪的那套,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葉子油亮亮的,顯然被照顧得很好。他把行李箱打開收拾東西,順手把那本海子詩集放在床頭櫃上,和那本翻爛了的《安徒生童話》擺在一起。

晚上吃飯的時候盛長夜坐在他對面。飯桌上熱熱鬧鬧的,盛太太給他夾菜,盛先生問他學校裏的事,沈螢一邊吃一邊答。他說話的時候餘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對面飄,飄到盛長夜低頭喝湯的樣子,飄到他夾菜時手腕上微微凸起的青筋,飄到他聽沈螢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耳朵。

吃過晚飯沈螢幫忙洗碗。廚房裏只有他一個人,水龍頭嘩嘩地響着,碗沿上的油漬被熱水沖掉。他聽見客廳裏盛長夜在和盛先生說話,聲音隔着牆傳過來,聽不太真切,只偶爾有幾聲笑。

他擦了手走出去,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盛長夜靠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遙控器在換臺,電視屏幕上的畫面一閃一閃的。沈螢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也看着電視。屏幕上的畫面是某個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熱熱鬧鬧的歌舞,紅彤彤的舞臺,笑聲和音樂聲填滿了整個客廳。

盛長夜換了幾個臺,最後停在一部老電影上。黑白畫面,沈螢沒看過,但也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離盛長夜不遠的椅子上,裹在一模一樣的暖氣裏,聽着電影裏含混的對白和盛長夜偶爾按遙控器的輕微咔嚓聲。

安靜了大概十分鐘,盛長夜忽然開口:"你下學期課表什麽時候出?"

沈螢想了想:"開學前一周應該能查。"

"你選課要是選不上的,可以找人調。"

"誰?"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我幫你問問。"

沈螢心裏熱了一下。他"嗯"了一聲,把臉轉向電視,假裝在看屏幕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說話,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在心裏把盛長夜那句"我幫你問問"來來回回念了幾遍,像在數一捧豆子,一粒一粒數過去,指腹上都是溫熱的。

轉眼就臘月了。

盛家的院子裏又挂上了紅燈籠,跟往年一樣。沈螢幫着盛太太貼春聯,他站在凳子上把上聯按在門框上,盛太太在下面看正不正。盛長夜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碗漿糊,擡頭看了沈螢一眼,說"左邊高了一點"。沈螢就把左邊往下壓了壓,盛長夜又看了一會兒說"行了"。

沈螢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紅紙屑。盛長夜把漿糊碗放在旁邊,伸手把他頭發上沾的一小片碎紅紙拈掉了,動作很輕很快,快到沈螢都沒反應過來。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拍,然後低頭假裝去撿掉在地上的漿糊碗蓋。

除夕那天下午,沈螢在廚房幫忙。盛太太和面,他在旁邊擇韭菜,擇完了又幫着打雞蛋。盛長夜進來倒水,看見他系着圍裙站在竈臺前面打雞蛋,在他身後停了一下。

"打散了沒?"盛長夜問。

沈螢舉起碗晃了晃:"差不多了。"

盛長夜伸手把碗接過去,拿筷子又攪了幾下,速度很快,手腕轉得利落,蛋液在碗裏旋出一個漩渦。攪完了他把碗遞回沈螢手裏,說"這樣才勻",然後端着水杯走了。

沈螢低頭看着碗裏的蛋液,被攪得勻勻的,淺黃色的一汪,在廚房的燈光下微微晃動。他握着碗沿,指尖在那個被盛長夜握過的地方停留了兩秒。

晚上包餃子的時候沈螢擀皮。他發現自己擀得比去年熟練了許多,一張皮幾秒鐘就好了,圓圓的,厚薄均勻。盛長夜在旁邊包,手速也快,兩個人還是跟冬至那天一樣配合着,一個擀一個包。沈螢把擀好的皮摞在案板上,看見盛長夜的指尖又沾了白面粉,在暖光裏亮亮的。

"今年比去年擀得好。"盛長夜說。

沈螢的手指一頓。他擡頭看盛長夜,盛長夜沒有看他,低着頭在給餃子的邊緣捏褶子,動作不緊不慢的。

"你記得去年?"沈螢問。

盛長夜捏完一個褶子才擡眼看了他一下,說:"記得。"

兩個字。

沈螢低下頭繼續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來回滾着,發出輕微的咕嚕聲。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又在發燙,燙到盛太太在一旁跟他說"小螢你臉怎麽這麽紅",他支吾了一句"廚房熱",把頭埋得更低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的煙花正好開始放了。盛家的窗戶正對着小區中央的廣場,每年除夕廣場上都有人放煙花,今年比往年更熱鬧些,窗外的天空被炸得明一陣暗一陣。沈螢坐在餐桌前,夾起一只餃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雞蛋餡的,跟去年除夕一樣。

他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盛長夜。盛長夜也在吃餃子,側臉的線條在煙花明滅的光裏忽深忽淺。他吃着吃着忽然擡眼看了過來,和沈螢的目光撞了一下。沈螢慌忙低頭去蘸料,醋碟的邊緣磕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慢點。"盛長夜說。

沈螢"嗯"了一聲,低頭把那口餃子嚼完咽下去。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金色的升起來炸開,碎屑紛紛揚揚地落,像一場倒着下的流星雨。那光從窗戶湧進來鋪了他滿身,和他十三歲那年一模一樣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他捧着涼牛奶站在窗邊,盛長夜靠在門框上,兩個人一起看煙花。那時候盛長夜按了他的頭頂說"新年快樂",他仰着臉笑得像一顆剛點亮的燈泡。

沈螢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飲料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橙汁是溫的,盛太太說天冷喝涼的對胃不好。他含着那口橙汁,甜味在舌根上化開。

"哥,"他說。

盛長夜擡頭看他。

"新年快樂。"

盛長夜看了他一會兒,眼裏的光被窗外的煙花映得明明滅滅。然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沈螢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

"新年快樂。"

兩個人的杯子沒碰上,隔着一桌餃子和幾碟小菜的距離。可沈螢覺得那距離比去年近了一點。

吃完飯盛長夜在客廳陪盛先生看電視,沈螢回了自己房間。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湧進來,帶着煙花的硫磺味和深夜的凜冽。外面的煙花已經稀了,零星的幾朵在天邊慢慢地炸開,又慢慢地消散。

他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夜風裏輕輕晃動,影子投在院牆上,像是誰用瘦金體在紙上寫的幾筆枯墨。他看着那些枝丫的影子,想起第一年來盛家的時候,槐樹的影子也是這麽投在天花板上的,像一只張開的手。那時候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住多久,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送走,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一個什麽樣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在這裏住了六年。他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在他心裏住了六年,根紮得比院裏的老槐樹還深。他拔不出來,也不想拔。他在那棵樹的樹蔭底下乘涼、躲雨、數日子,從冬天數到春天,從春天數到秋天,又從秋天數回冬天。

沈螢關上窗,回到床邊坐下來。他拿起床頭櫃上那本海子詩集,翻到夾着全家福的那一頁。照片裏盛長夜站在他左邊,表情淡淡的,嘴角抿着。

他看着照片裏那個人,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正在下落,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牆上晃了一下就熄了。

沈螢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他上次寫的鉛筆字:"二零零三年冬至,豬肉白菜餡,包了四十二只。"下面那行是:"他說以後每年的冬至我都可以去。"

他拿起點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二零零四年除夕,韭菜雞蛋餡。他說他記得去年。"

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吹了吹,把照片翻回去。全家福上盛長夜的臉在燈光下溫溫的,沈螢看了好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回床頭櫃。

窗外的夜徹底靜了。整個城市都沉在除夕之後的餘韻裏,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爆竹的悶響,像誰在夢裏翻了個身。

沈螢關了燈躺下來。黑暗裏他睜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燈投進來的淡黃色光斑,在天花板上微微地、微微地移動着。

他彎起嘴角。

新年到了。他想。新的一年,他又能在盛長夜身邊多待一年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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