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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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寒假過完沈螢回學校的時候,盛長夜又送了他一次。

這次盛長夜沒急着走,幫他把行李箱拎到宿舍樓下,看了他一眼說:"上去吧。"沈螢說"你路上慢點開",盛長夜點了點頭,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沈螢站在樓門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教學樓擋住,才轉身上了樓。

推開宿舍門,張力和陳默都已經到了。張力正在往衣櫃裏塞新買的毛衣,看見沈螢進來就問:"你哥送你來的?"沈螢"嗯"了一聲,張力就"啧啧"了兩聲說"下輩子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哥"。沈螢笑了一下沒接話,把行李箱拖到床邊開始收拾。

開春之後日子過得快。課比上學期多了一些,現當代文學換了老師,一個留長發的年輕女教授,講課聲音溫溫柔柔的,但講魯迅的時候語氣會變得很硬。古代漢語還是周老師,依然講得快,沈螢每節課都坐第一排,筆記記了厚厚一本。

周末盛長夜還是來接他。有時候去那家巷子裏的館子吃黃魚,有時候去江邊散步,有時候盛長夜自己做了飯叫沈螢過來吃。沈螢發現盛長夜做飯的水平在緩慢進步,從"能吃"變成了"還不錯"。他有一次做了番茄牛腩,炖了整整一個下午,沈螢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後把鍋底剩下的湯汁都拌了飯。

"你最近做飯比以前好了。"沈螢捧着碗說。

盛長夜坐在對面,手裏捏着筷子,聞言看了他一眼:"練了。"

"練給誰吃?"沈螢問出來之後自己先心虛了,低頭扒了一口飯,假裝剛才那句不是自己說的。

盛長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練給你吃。"

沈螢那口飯差點噎住。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盛長夜伸過手來在他背上拍了兩下,掌心隔着毛衣的厚度貼着他的背脊,沈螢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慢點。"盛長夜收回手。

沈螢低着頭"嗯"了一聲,再也不敢多問。

五月份的時候省城的天氣熱起來了。梧桐樹的葉子又長滿了枝頭,把校園裏的路遮得嚴嚴實實的,走在下面陰涼舒服。沈螢期末複習的那段時間天天泡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子,桌上擺着教材、筆記、水杯,還有盛長夜上周末給他帶的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複習到倦了就擡頭看窗外。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裏翻動,正面是深綠的反面是淺綠的,翻來覆去像一群在打牌的人。他有時候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想到下學期就大二了,想到盛長夜在省城也有一年了。

他算了一算,這一年裏他和盛長夜見的次數,比過去六年加起來都多。

期末考完之後沈螢沒急着回家。他在學校多待了兩天,有一天傍晚給盛長夜發了條消息說"哥我在圖書館",盛長夜回了句"我來接你吃飯"。沈螢把桌上的書收了收,站在圖書館門口等。不一會兒盛長夜的車就到了,車窗降下來,露出他的臉。六月傍晚的天還是亮的,光線很柔,把他的輪廓抹得溫潤了一些。

"上車。"

沈螢上了車。這次盛長夜沒帶他去吃飯,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他把車停在堤岸旁邊的停車場,熄了火,兩個人就這麽坐着。車窗開着,江風灌進來,帶着水面的涼氣和一點濕泥的味道。遠處江面上的貨輪在慢慢移動,汽笛聲悶悶的,像憋了一個冬天的咳嗽。

"過幾天我可能出差一趟,"盛長夜說,"一個多星期。"

沈螢"嗯"了一聲。其實他想問去哪兒,但忍住了。盛長夜不說的事,他就不問。這是他在這些年裏學會的。

"你去哪兒?"盛長夜忽然問。

"回家啊,"沈螢說,"暑假回去陪阿姨。"

盛長夜點了點頭。他看着前方的江面,夕陽把江水染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金。沈螢也看着那片金,看着江面上的波紋一層一層推過來又散開。

"沈螢。"盛長夜忽然叫他。

沈螢轉過頭看他。盛長夜沒有轉過頭來,還是看着前方,側臉的輪廓被夕照映得很清晰。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麽,又停住了。過了幾秒他才開口:"你暑假要是沒什麽事,可以來省城住幾天。"

沈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攥緊了膝蓋上的牛仔褲布料,聲音盡力壓着平穩:"住你那兒?"

"我那有兩間房,"盛長夜說,"有一間空着,收拾一下能住。"

沈螢的喉結動了動。他看着盛長夜的側臉,看他的睫毛在夕照裏投下的陰影,看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又松開。

"好。"沈螢說。

盛長夜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車廂裏狹小的空間裏碰到了一起,就那麽一瞬,然後盛長夜移開了,發動了車說"走吧,吃飯去"。

沈螢坐在副駕駛上,看着車窗外的江面緩緩退出視野,看着堤岸上的柳樹一棵一棵從窗前滑過。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牛仔褲上輕輕摳着,摳出一道細密的紋路。

暑假開始之後沈螢先回了家。盛太太高興,變着花樣給他做好吃的。沈螢每天幫着她做做家務,偶爾跟張力他們在網上聊聊天,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可他的心思總往省城飄,往盛長夜那間兩室一廳的小公寓飄。他不知道盛長夜出差回來沒有,不知道那間空着的房間收拾了沒有。

七月中的時候盛長夜發了條消息:"在家?"

沈螢秒回:"在。"

"下周來接你。"

沈螢看着那四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十遍,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了好一會兒。窗外的知了聲吵得要命,可他耳朵裏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

七月二十三號,盛長夜的車停在了盛家門口。沈螢已經收拾好一個小行李箱了,早早等在玄關。盛太太把他送出門,拉着他的手說"去了別給你哥添麻煩",沈螢笑着說"不添",然後拖着箱子跑出去,拉開車門坐上去。

"阿姨放心,"盛長夜朝盛太太那邊說了一句,"我會照顧他。"

盛太太笑着擺了擺手。車開出院門的時候沈螢從後視鏡裏看見她站在門口的身影,和去年九月他上大學那天一模一樣。他收回目光,轉頭看盛長夜。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天。"

"出差累不累?"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還行。"

沈螢把臉轉向窗外。路兩邊的景色在七月的盛夏裏綠得發亮,太陽把柏油路面曬得微微發軟,空氣裏有草木被曬透了的乾燥味道。他貼着車窗玻璃,玻璃被曬得溫熱,貼着很舒服。

到了公寓樓下,沈螢跟着盛長夜上了樓。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他站在玄關換鞋,擡頭打量了一圈——客廳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茶幾上的書收了,桌面乾淨。左手邊那間原本關着的房間門開了,沈螢探頭看了一眼,裏面鋪了新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放了一盆綠蘿,跟盛家他房間窗臺上那盆一模一樣。

他愣住了。

"随便收拾了一下,"盛長夜站在他身後,聲音淡淡的,"床單是新換的,你住那個屋。"

沈螢站在門口沒動。他看着那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在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裏輕輕晃。他把行李箱拖進去,在床邊坐下來,手按在淺藍色的床單上——跟大學宿舍裏盛長夜替他鋪的那條一個顏色。

"哥,"他擡頭看站在門口的人,"這盆綠蘿你什麽時候買的?"

盛長夜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前兩天,路過花市。"

沈螢低下頭,手指摩挲着床單的棉布紋理。他覺得自己鼻子又開始酸了,趕緊吸了一下,假裝在聞窗臺上那盆綠蘿的土腥味。

那個夏天沈螢在盛長夜的公寓裏住了十天。

十天裏兩個人過着一種奇怪的、像同居又不像同居的日子。每天早上盛長夜出門上班,沈螢就在家看書或者寫點東西。中午他自己熱剩飯或者煮碗面,下午洗了衣服收一收,傍晚的時候盛長夜回來,兩個人一起做飯吃飯。晚上有時候看會兒電視,有時候各自在房間裏,有時候盛長夜會敲他的門問"吃西瓜嗎",沈螢就趿着拖鞋出去,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守着半個西瓜你一勺我一勺地挖。

那十天裏沈螢做了很多事。他幫盛長夜把書架上那些亂放的書重新分類了一遍,又把客廳角落裏那幾盆快渴死的綠植澆了水,還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寫着"牛奶過期了不要喝"。盛長夜回來看了那張便利貼,什麽也沒說,但沈螢第二天早上發現冰箱裏多了一盒新的牛奶。

有一天下雨。夏天的暴雨來得急,下午天突然就黑了,然後窗外的雨像從天上整盆地往下倒。沈螢站在陽臺上看雨,水珠濺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他也不進去。盛長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着半臂的距離,看着雨幕把整個城市澆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冷嗎?"盛長夜問。

"不冷。"

雨嘩啦啦地下着,打在陽臺的欄杆上、樓下的樹葉上、遠處的樓頂上,聲音密得像一千個人同時翻書。沈螢側頭看了盛長夜一眼,他的頭發被風裏飄進來的水霧沾濕了一些,鬓角有一小片濕痕。

沈螢伸出手,想幫他拂掉那一片水痕。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盛長夜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偏過頭來看他。沈螢趕緊把目光移向雨幕,假裝在認真看雨。

"沈螢。"盛長夜叫他。

"嗯?"

盛長夜頓了一下,然後說:"進去吧,濕氣大。"

沈螢"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客廳的燈開着,暖黃的光把屋裏攏得乾燥而溫暖。沈螢站在玄關擦了擦腳上的水,低頭看見盛長夜的拖鞋旁邊擺着他那雙——并排的,鞋尖都朝着同一個方向。

他蹲下來,把自己那雙鞋往裏挪了挪,和盛長夜的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天晚上沈螢躺在床上,聽着窗外漸漸小下來的雨聲。隔壁房間安安靜靜的,盛長夜應該已經睡了。他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燈映出來的光斑,想起白天在陽臺上的那一幕。

就差一點。

他伸出去的手,差一點就碰到盛長夜的頭發了。

他在黑暗裏把那只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下,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套是新換的,上面有洗衣液的香味,和盛長夜身上那股乾淨的氣息很像。沈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他還有好多天呢。他想。明天盛長夜會做什麽飯呢。後天呢。大後天呢。

這十天過完,暑假還有兩個月。兩個月裏他還能找借口來省城很多次,來盛長夜的公寓很多次。他們可以一起看很多場雨,吃很多頓飯,在很多個傍晚并排站着,看江面上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沈螢彎起嘴角,在黑暗裏笑了一下。

雨停了。窗外的樹葉還在滴水,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輕聲敲着節奏。他聽着那個聲音,慢慢地,慢慢地沉進了睡夢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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